《一树海棠》丹顶一点

9、尽何 沈予搬

　　沈予搬到后宰门的第三天，栖棠来帮他收拾屋子。

　　说是帮忙，其实也没多少可收拾的。沈予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裳、一摞书、一个铁皮箱子、一个木匣子，外加墙上挂着的那支狼毫笔。栖棠把他的衣裳重新叠了一遍，按照颜色深浅排好，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里，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把书桌和椅子擦得锃亮。

　　沈予站在门口，看着栖棠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栖棠蹲在地上擦桌腿，头也没抬。

　　“笑你像个管家婆。”

　　栖棠把手里的抹布朝他扔了过来，沈予一闪，抹布砸在门框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栖棠站起来，双手叉腰，瞪着沈予，脸因为蹲久了泛着浅浅的红。他那件灰布短褂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上面沾了些水渍，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我不管了，你自己收拾。”栖棠作势要走。

　　沈予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别别别，我错了，你不是管家婆，你是……”

　　“是什么？”

　　沈予想了想，说：“是我婆娘。”

　　栖棠愣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他甩开沈予的手，转过身去继续擦桌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说话总是怪怪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沈予靠在门框上，看着栖棠红透了的耳廓，觉得心里软成了一摊水。

　　屋子收拾干净之后，两个人对坐着喝了杯茶。茶是沈予从苏州带出来的碧螺春，只剩一个底了，泡出来的味道有些淡，但栖棠喝得很珍惜，小口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品。

　　“予哥。”栖棠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你在报馆工作，那些人知不知道你……你以前是沈家的少爷？”

　　沈予摇了摇头。“我没提过。报馆里的人只知道我是从苏州来的，别的不知道。”

　　栖棠点了点头，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待在报馆里？”

　　沈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栖棠在担心，担心他会后悔，担心他过不惯这种苦日子，担心他有朝一日会想念沈家的锦衣玉食。这些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沈予自己清楚，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那些东西。锦衣玉食固然好，可那是以自由为代价换来的。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可他有栖棠，这就够了。

　　“栖棠，我跟你说件事。”沈予放下茶杯，正色道。

　　栖棠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杯子，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爹给我取过一个字，”沈予说，“叫‘尽何’。是取‘尽其在我，何悔何吝’的意思。从小到大没人叫过，因为叫字太正式了，家里人都喊我的名字。可在苏州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这个字跟我没关系，‘尽何’？我能尽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尽，连自己的路都选不了。”

　　栖棠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可现在我觉得，这个字跟我有关系了。”沈予看着栖棠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尽其在我——我把能做的都做了，能选的都选了，能走的路都走了。走到这一步，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也没有什么可吝惜的。”

　　栖棠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

　　沈予笑了笑，伸手在栖棠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猫。“所以你别担心我。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在赌气。我是想好了才走的。想好了，就不回头。”

　　栖棠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地拉长，投在刚刚擦干净的地面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予哥。”栖棠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你不回头，我也不回头。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那天傍晚，栖棠在沈予的房间里待到很晚。他们聊了很多，聊栖棠小时候在天津的事，聊沈予在苏州东吴中学读书的事，聊各自喜欢吃什么、怕什么、想去什么地方。栖棠说他想去看海，从小到大只见过江，没见过真正的海。沈予说那等以后有机会了，带你去浙江看海。栖棠笑着说好，那个笑容在油灯的光里温柔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栖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予一眼。月光从云层后面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予哥，晚安。”栖棠轻轻地说。

　　“晚安。”沈予说。

　　栖棠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声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轻轻的，带着笑意：“尽何——这个字真好听。可我还是喜欢叫你予哥。”

　　沈予站在门口，看着栖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收不回去。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灯丝微微发着抖，像一个正在暖场的小提琴手。

　　尽何。尽其在我，何悔何吝。

　　他终于懂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