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海棠》丹顶一点

10、做饭 日子在

　　日子在后宰门慢慢地过着，像小溪里的水，不急不慢，清澈见底。

　　沈予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走二十几分钟到望平街的报馆。他的工作从校对稿件开始，渐渐扩展到写一些短讯和花边新闻。陈主编对他不算热情，但交代的事情他从不出错，这在报馆里已经是很难得的品质了。许亦铭偶尔会带他出去跑新闻，见识一些场面，说是“让你长长见识，别整天闷在桌子后面”。

　　栖棠这边，玉春班在上海的演出渐渐打开了一些局面。周班主是个精明人，知道上海的观众吃哪一套，把栖棠的戏排得密密匝匝的，从《贵妃醉酒》到《黛玉葬花》，从《思凡》到《游园惊梦》，一出接一出地唱。栖棠的名气慢慢大了起来，戏园子里开始出现了专门为他而来的观众，散戏后有人到后台来送花，有人托班主递帖子想请他吃饭，都被周班主客气地挡了回去。

　　沈予每天傍晚下班后，先去戏院看栖棠排练，等栖棠卸完妆，两个人一起回后宰门。路上会经过一条小街，两旁都是卖吃食的铺子，面摊、馄饨摊、生煎馒头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栖棠每次经过都要东张西望，沈予就拉着他的袖子，怕他走丢了。

　　“予哥，今天吃生煎吧。”栖棠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平底锅，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沈予看了看荷包，咬了咬牙。“行，吃生煎。”

　　两客生煎，一碗牛肉汤，两个人分着吃。栖棠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小口小口地咬，先咬开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汤汁吸干净，再吃皮和肉馅。他吃生煎的样子认真地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沈予看得入了迷，自己的那份凉了都没注意。

　　“你怎么不吃？”栖棠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肉汁。

　　沈予用拇指帮他擦掉，笑了笑说：“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香。”

　　栖棠白了他一眼，把盘子里最后一个生煎推到他面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沈予觉得光在外面吃不是长久之计，太花钱了。他盘算了一下，两个人一天在外面吃两顿，一个月下来至少要七八块钱，这还不算栖棠在戏班子里吃的午饭。如果自己开伙，起码能省下一半。

　　他跟栖棠提了这个想法，栖棠举双手赞成。

　　“你会做饭？”栖棠狐疑地看着他。

　　沈予心虚地笑了笑。“不太会，但可以学。”

　　栖棠叹了口气，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算了，我来做吧，我小时候在戏班子里帮过厨，多少会一点。”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趟菜市场。后宰门附近有一个不小的菜市，早上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予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买菜，不知道什么菜什么价，跟着栖棠后面，手里挎着个竹篮，像个跟班的小伙计。

　　栖棠买菜的样子倒像个行家。他在一个菜摊前蹲下来，拿起一把青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问摊主：“多少钱一斤？”

　　“三分。”

　　“太贵了，那边才两分五。”栖棠站起来就要走。

　　摊主连忙叫住他：“行行行，两分五，拿去吧。”

　　栖棠挑了两把青菜放进篮子里，又去肉摊上买了一小块五花肉，在豆腐摊上买了两块豆腐，最后一共花了不到两角钱。沈予全程看着，心里暗暗佩服——栖棠是过过苦日子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回到住处，栖棠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沈予想帮忙，被他赶到了灶台后面烧火。灶台是那种老式的柴火灶，沈予从来没烧过，点了半天火，弄得满屋子烟，把自己呛得眼泪直流，火还是没烧起来。

　　栖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沈予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予哥，你这是烧火还是烧房子呢？”

　　他走过来，蹲在灶膛前，熟练地把柴火架好，用火柴点燃一把干草塞进去，又往里吹了几口气，火苗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半分钟。

　　“看好了，”栖棠拍了拍手上的灰，“柴不能塞太满，要留空隙，火才能烧得旺。柴要架成井字形，底下通风。”

　　沈予蹲在旁边，虚心受教，像个刚入门的小徒弟。

　　那顿饭做了将近一个钟头。栖棠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一个红烧肉，又煮了一个豆腐汤。红烧肉的颜色不太好看，有点发黑，大概是糖色炒过了头，但味道还不错，咸甜适中，肥而不腻。青菜炒得碧绿爽脆，豆腐汤清淡鲜美，沈予吃了两大碗米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

　　“好吃吗？”栖棠坐在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沈予由衷地说，“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栖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少拍马屁。我这就是家常菜，跟你们沈家的厨子比差远了。”

　　“我说的是真的。”沈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栖棠，“我吃过很多好东西，可没有哪一样比今天这顿饭更好吃。不是因为菜做得多好，是因为这顿饭是你做的，是我和你一起做的。”

　　栖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比红烧肉还厉害。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筷，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从那以后，做饭成了他们每天的固定节目。栖棠负责炒菜，沈予负责打下手——烧火、洗菜、切菜、洗碗。沈予的刀工很差，切的土豆丝有筷子那么粗，切的姜末跟姜块似的，每次都被栖棠笑话。但笑话归笑话，栖棠从来不嫌弃他，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握刀、怎么控制力度，耐心得像一个老师在教一年级的学生。

　　慢慢地，沈予的厨艺也有了一点进步。他开始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菜了，比如炒鸡蛋、煮面条、蒸鱼。有一次栖棠排练回来晚了，沈予自己做了一桌子菜等他。栖棠推门进来，看到桌上摆着的三菜一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予哥，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

　　“跟你学的啊。”沈予给他盛了一碗饭，“你看了一百多遍了，闭着眼睛也会了。”

　　栖棠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嗯？这个真的还不错。”

　　沈予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很慢，边吃边聊，聊到天全黑透了才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栖棠站在沈予旁边，帮他擦碗，两个人肩并着肩，偶尔手臂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