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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二块   栖棠的 ...

  •   栖棠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就能下地了。沈予守在他床边守了两天两夜,困了就靠着墙打个盹,饿了就和班子里的人一起吃大锅饭。玉春班的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态度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冷淡,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班主周老板倒是对沈予还算客气,大概是猜到了他的身份,知道这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

      第三天早上,栖棠的精神好了许多,坐在床上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两个馒头。沈予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栖棠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嚼,不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抬起头来,发现沈予正盯着他看,脸一下子红了。

      “你看什么看?”栖棠把碗搁在床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沈予笑了。“看你吃东西。你吃东西的样子像个仓鼠,腮帮子鼓鼓的,可爱得很。”

      栖棠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根,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烧坏了,想不出任何一句有杀伤力的话,最后只能狠狠地瞪了沈予一眼。那一眼的杀伤力约等于零,沈予不但没被吓到,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予哥。”栖棠忽然正色道,“你家里的事,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吧?”

      沈予的笑容收了收,他知道这个话题终究绕不过去。他把那天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栖棠说了,从沈伯棠追到千灯镇开始,一直说到沈伯棠调转马头离开。他说得很平淡,没有什么添油加醋,可栖棠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所以你爹说,‘走了就别回来’?”栖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那你就真的不回去了?”

      沈予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栖棠。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栖棠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一闪一闪的。沈予觉得栖棠好看极了,不是那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好好保护一辈子的好看。

      “回不回去不重要。”沈予说,“重要的是,我不后悔。”

      栖棠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沿着鼻梁两侧慢慢地滑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流着,像春天里融化的雪水。沈予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擦掉了左边的眼泪,又用食指擦掉了右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贵重的瓷器。

      “你别哭了。”沈予说,“你一哭我就想抱你。”

      栖棠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带着鼻音说了一句:“谁让你抱了。”

      沈予没管他说什么,伸手把他拉过来,轻轻地抱了一下,又放开了。这个拥抱短得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可栖棠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快要滴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沈予你这个人真讨厌”,就再也没有把头抬起来。

      那天下午,沈予去客栈取回了白马和铁皮箱子,在戏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不大,只有几间房,房租倒是不便宜,一个月要八块大洋,好在沈予带出来的钱还够支撑一阵子。他把箱子放在床底下,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重新整理,那支英雄牌钢笔他特意放在了枕头边上,打算明天送给栖棠。

      晚饭的时候,栖棠来旅馆找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血色,看着精神了不少。他看到沈予的房间,皱了皱眉。

      “你住这儿?这地方一个月多少钱?”

      “八块。”

      “太贵了,你被宰了。”栖棠说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又在床沿上坐了一下试了试软硬,神情像个挑剔的买家。“我帮你问问,附近有便宜的地方,一个月三四块就够了。”

      沈予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替自己省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栖棠,我带了钱出来的,够花一阵子,你别操心这个。”

      “够花一阵子是一阵子,花完了呢?”栖棠抬起头看着沈予,眼神很认真,“予哥,你不是沈家的少爷了,你用一分就少一分。在上海这个地方,八块钱能过一个月了,你拿来租房,不是糟蹋钱吗?”

      沈予被他问得一愣。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花完了怎么办”。在他前十八年的人生里,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存在过,因为他从来没有缺过钱,也从来没有为自己将来要怎么赚钱发过愁。可现在不一样了,沈家的门已经对他关上了,母亲、妹妹、账房先生、每月准时发放的零用钱,这些东西都在一扇门后面,而那扇门他再也进不去了。

      “我会想办法的。”沈予说,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栖棠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可沈予从栖棠的目光里读出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担忧。

      第二天,沈予把那支英雄牌钢笔送给了栖棠。栖棠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把钢笔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拧开笔帽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他试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蓝黑色的字迹,流畅极了,比他用过的任何一支笔都好写。

      “予哥,这很贵吧?”栖棠放下笔,抬头看着沈予。

      “不贵。”沈予撒谎了。

      栖棠当然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钢笔别在衣襟的口袋上,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那个动作让沈予想起了一个画面——小时候妹妹沈芷得到了一个新的发卡,也是这样按了又按,生怕弄丢了。

      接下来的日子慢慢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栖棠白天在戏院排练,晚上演出,演出结束之后卸完妆,会到沈予的旅馆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沈予会去戏院看他排练,看他在空荡荡的舞台上一个人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戏文,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什么,然后再从头开始。

      沈予发现栖棠排练的时候和在台上完全不同。台上的栖棠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破绽的表演者,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每一个唱腔都经过了无数次打磨。可排练的时候,栖棠是笨拙的,他会忘词,会走错台步,会忽然停下来问旁边的琴师“这句调门是不是高了”。这种笨拙让沈予觉得格外可爱,因为它真实。

      有一天排练结束后,栖棠没有直接来旅馆,而是把沈予带到了外滩。

      外滩的晚上很热闹,灯火通明的租界像一座不夜城,黄浦江上漂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船上也亮着灯,远远看去像洒了一江的星星。他们沿着江边的栏杆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江水拍打岸堤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栖棠走得很慢,沈予也跟着他走得很慢。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栖棠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江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

      “予哥。”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唱戏吗?”

      沈予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他只听说过栖棠十五岁才入行,比别人晚了整整十年,但从来没问过原因。

      栖棠看着江面,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江水听见。“我十岁那年,我爹把我卖给了戏班子。不是玉春班,是另一个班子,在天津。那个班主很凶,教戏的时候动不动就打人,我在那里待了三年,没学会几出戏,倒是学会了一件事——挨打的时候不能哭,哭了会被打得更狠。”

      沈予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十三岁那年,那个班子散了,班主跑了,我流落在天津街头,饿了三天,差点就死了。后来遇到了周班主,他在路边捡到了我,把我带回了玉春班。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唱戏,我说愿意,什么苦都能吃。他说‘唱戏不是吃苦的事,唱戏是美的事,你得先让自己美起来’。”栖棠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又瘦又黑,像个叫花子,怎么都美不起来。周班主让我学花旦,我说我一个男的学什么花旦,他说‘你心里有个杨贵妃,你得把她请出来’。”

      沈予靠在栏杆上,看着栖棠被江风吹乱的头发,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我学得很慢。”栖棠继续说,“别人十年学的东西,我三年就要学会,因为我比别人晚了十年,不拼命就永远追不上。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功,吊嗓子、练身段、练眼神,练到嗓子出血,练到腿肿得走不了路。周班主说‘你已经够努力了,剩下的交给天分’,可我不敢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起头看着夜空。上海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被灯光映成橙红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后来我唱出来了,从天津唱到北京,从北京唱到苏州,从苏州唱到上海。有人说我是天生的好角儿,可我知道我不是天生的,我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栖棠转过脸来看着沈予,江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微微泛红,可他的目光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予哥,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是被卖过的、被饿过的、被瞧不起过的、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沈予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比如“那些都过去了”或者“你现在很好”。他知道栖棠跟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安慰,而是为了让他看清楚——看清楚栖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看清楚他要选择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是栖棠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一个转身离开的机会。

      沈予伸出手,把栖棠被风吹到脸上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在栖棠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那上面冰凉的体温。

      “栖棠。”沈予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栖棠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留园。你唱的是《思凡》,唱到‘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的时候,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快听不见了。我在台下看着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的青春,不要被任何人削去。”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咽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栖棠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正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热汤,他找不到一个出口。

      “予哥。”栖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人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就把人弄哭。”

      沈予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柔和笃定。“那就哭吧,我不会笑你。”

      栖棠果然哭了,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只有眼泪没有声音的哭法,和上次在旅馆里一模一样。他把脸转过去,面对着江面,让眼泪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栏杆上,被风吹走了。沈予没有去擦他的眼泪,也没有抱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栖棠的手里。

      他们就这样站在黄浦江边,一个默默流泪,一个默默陪着,谁也没有说再多余的话。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岸上的人群嘈杂喧闹,可这些声音都不属于他们。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戏班,没有沈家,没有门第,没有规矩,只有彼此。

      很久之后,栖棠用手帕擦了擦脸,把手帕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我没收了。”他说,鼻音还是很重。

      沈予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在江边站到了很晚,晚到江面上的船只越来越稀疏,岸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只有巡逻的警察偶尔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打量他们一眼,又骑走了。最后是栖棠先说要回去的,说第二天一早还要排练,不能再熬夜了。

      沈予送他到戏院门口。栖棠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沈予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转过身,走进了门洞,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沈予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洞,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不能在上海这样待下去了。他需要找一份工作,不是因为他缺钱,也不是因为他养不起栖棠,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栖棠身边的身份,不是一个“沈家的少爷”,不是一个“从苏州跑出来的年轻人”,而是一个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句话:“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些懂了。真正的相知,不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增减什么,冬天不会掉叶子,夏天不会多开花。他和栖棠之间,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证明,但也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支撑——比如一份工作,一个住处,一个可以让他们不必看任何人眼光的未来。

      第二天一早,沈予去了上海法租界,找到了沈芷给他的那个地址。那是一栋小洋楼,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梧桐树街道上,灰白色的外墙,绿色的百叶窗,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虽然冬天了花都谢了,但能看出春夏时节的繁盛。他用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里面家具齐全,打扫得也很干净,看样子定期有人来收拾。

      沈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打量着这栋小楼,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这不是他的,是沈芷的同学的,但他们可以暂时借住一段时间。他需要一个安定的、不被打扰的地方,让栖棠可以安安心心地唱他的戏,让他可以安安心心地找一份工作。

      他关上门,出了小洋楼,在大门口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梳着一个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嘴里叼着一根烟,正靠在门口的电线杆子上看报纸。看见沈予出来,他把报纸往腋下一夹,摘下烟来,眯着眼打量了沈予一番。

      “你是沈芷的哥哥?”那人问。

      沈予一愣。“你是?”

      “我姓许,许亦铭,沈芷的同学的哥哥,这栋房子是我家的。”那人把烟叼回嘴里,伸手和沈予握了握,“我妹妹跟我说了,说沈芷的哥哥要来上海,让我照应着点。你在上海做什么?读书?做生意?”

      沈予想了想,说:“找工作。”

      许亦铭挑了挑眉,那根烟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像个跷跷板。“找工作?什么工作?我认识的人多,你跟我说说,兴许能帮上忙。”

      沈予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跟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实话。可看着许亦铭那张笑嘻嘻的脸,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东西,像一条流淌得很慢很慢的河,不急不躁的。

      “什么工作都行。”沈予说,“我能写能算,读过书,不怕吃苦。”

      许亦铭把烟头弹到地上,用皮鞋踩灭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沈予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上海《申报》副刊编辑许亦铭”。

      “报社缺人手,你来试试。”许亦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随意,“写稿子、校对、打杂,什么都干,一个月十二块,干得好再加。明天来报社找我,我带你见主编。”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嗒的,走出去了好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别忘了啊,申报馆在望平街,明天上午十点!”

      沈予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小洋楼的门口,看着许亦铭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春天还没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还没上色的水墨画。可他觉得春天已经不远了,不是日历上那个春天,是他心里那个春天,那个有栖棠站在身边的春天。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口袋,和沈芷给的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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