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发烧 千灯镇 ...
-
千灯镇过去之后,官道变成了一条沿着河走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跑不起来。沈予索性下了马,牵着白马慢慢地走。他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有些堵,走几步就要吸一下鼻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好在路上没什么人,没有人看到他这副狼狈样。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通往上海的大路,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小路,顺着河流的方向蜿蜒而去。沈予停下来,从背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看。地图是他从一个旧书摊上花了两角钱买的,民国十年的版本,已经过时了,但大致的道路还是标得很清楚。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眼前的两条路,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右边那条小路。
不是因为他想绕远路,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沈伯棠回去之后反悔了,或者沈家里的其他人追上来,走大路太容易被发现。小路虽然难走一些,但安全。他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在半路上被人截回去,离目的地只剩几十里路了,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池。
小路果然不好走。路面只有一匹马宽,两边是枯黄的芦苇和不知名的野草,脚底下尽是些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白马不太喜欢这条路,时不时地甩头抗议,缰绳被它拽得紧绷绷的。沈予只好一边走一边跟它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说到了上海给你吃最好的草料,说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白马不知道听没听懂,但渐渐地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河面忽然开阔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渡口。这个渡口不在他的地图上,大概是一个只供附近村民使用的野渡口,只有一条破旧的木栈道伸进水里,栈道尽头系着一条小木船,船上的老艄公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沈予牵着马过来,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后生,要过江?”老艄公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
沈予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对岸。这条河不算宽,但对岸已经是江苏和上海的交界处了,过了这条河,就意味着正式离开了苏州的地盘。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人和马都过去,多少钱?”
“两角。”老艄公伸出两根手指,“马得牵好了,别在船上乱动,我这船小,经不起折腾。”
沈予从口袋里摸出两角钱递给老艄公,然后牵着白马小心翼翼地上了船。船身晃了晃,白马有些害怕,四只蹄子紧紧地钉在船板上,眼睛瞪得溜圆。沈予一手拉着缰绳,一手轻轻拍着马的脖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事没事”,费了好大的劲才让马安静下来。
老艄公解了缆绳,撑起竹篙,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朝对岸驶去。河水是灰绿色的,不太干净,水面上漂着一些枯枝败叶,偶尔能看到一条死鱼翻着白肚皮从船边漂过。沈予坐在船尾,靠着马肚子,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玻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棉花糖,软绵绵的,让人想伸手去够。
他想,栖棠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已经在上海大戏院的后台化妆了?是不是正对着那面小圆镜子,一笔一划地画着他的眉眼?是不是会忽然停下来,想一想那个说“十五午后渡口见”的人,现在到了哪里?
沈予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昨晚在信里写的是“午后渡口见”,没有写具体时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到。从苏州到上海,骑马正常要走四五个小时,他天没亮就出发了,算下来中午前后能到。现在遇到了一点小波折,但应该不会耽误太久。
船靠岸了,沈予牵着马踏上对岸的土地,觉得脚下的泥土都和苏州的不一样了。苏州的土是黏的,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陷落感;这里的土是沙质的,踩上去实实在在的,每一步都有回响。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心理作用,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岸边的土地上多踩了几脚,好像在确认什么。
从这里到上海还有不到二十里路,全是平地,路况也好。沈予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白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风从他耳边呼呼地刮过,把他的头发吹得飞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飞,飞得比马还快,比风还快,越过那些田埂和村庄,穿过那些树林和河流,直接飞到了栖棠面前。
他想对栖棠说:我来了。我没有被拦住,没有被抓回去,没有在半路上改变主意。我来了,带着我所有的东西和我所有的决心,来到你面前。
马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参差的轮廓,有高耸的烟囱、密集的屋顶、纵横的电线杆子。那是上海,不是苏州那种青砖黛瓦、小桥流水的旧式美,而是一种崭新的、粗糙的、带着工业时代特有气味的美。沈予以前只在上海经过一次,印象不深,现在远远地看着那片陌生的建筑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里没有沈家的老宅,没有他熟悉的巷子和茶馆,没有那些从小就认识的人。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街道是陌生的,气味是陌生的,连空气都是陌生的。可这里有栖棠。仅此一点,就足以让这个地方变得比任何地方都亲切。
沈予在上海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把白马寄放在一家小客栈的马厩里,嘱咐伙计喂好草料。他不想骑着马进城,太招摇了,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是悄悄地找到栖棠,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沈家的少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件灰布学生装,虽然有些皱了,但还算体面。他把背包背上,把铁皮箱子寄存在客栈的柜台上,只带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钱、怀表、那把钥匙和栖棠的信。他对掌柜的说晚上可能会来取,也可能不来,到时候再说。掌柜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匹白马,没多问,只说了句“客官您随意”。
沈予出了客栈,在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上海大戏院的地址。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风吹得黝黑,话不多,拉着车闷头走路。沈予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致从眼前滑过,先是低矮的平房和杂货铺子,然后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的楼房,霓虹灯招牌在白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但花花绿绿的还是很惹眼。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穿工装的,各色人等汇成一条流动的河,在上海的街道上奔涌。
黄包车在上海大戏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予看了看怀表,下午一点二十分。
戏院的门面比他想象的要气派多了,三层楼的西式建筑,正面是巨大的拱形玻璃窗,门楣上挂着“上海大戏院”几个鎏金大字,左右两边各有一盏巨大的霓虹灯,晚上亮起来一定很漂亮。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几个工人在搬东西,看样子是在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
沈予从侧门绕到后台的入口,刚要进去,被一个看门的胖女人拦住了。
“你找谁?”胖女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
“找栖棠,玉春班的栖棠。”沈予说。
胖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遍,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钱。“你是他什么人?”
沈予想了想,说:“朋友。”
“朋友?”胖女人哼了一声,“找他的朋友多了去了,今天来了三个了,都说自己是朋友。你等着,我去问问。”
她转身进去了,过了大约五分钟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栖棠,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子,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和世故。
“你是找栖棠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沈予,目光和胖女人如出一辙,“我是玉春班的班主,姓周。栖棠今天不舒服,不见客,你改天再来吧。”
沈予的心一沉。“他不舒服?怎么了?”
周班主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没什么大事,就是嗓子不太舒服,下午还要排戏呢。您请回吧,别耽误我们干活。”
他说完就要转身回去,沈予急了,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周班主,我大老远从苏州赶来,就是为了见栖棠一面。您让我进去看一看,就看一眼,我保证不打扰他。”
周班主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沈予,那双小眼睛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他重新把沈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沈予的衣服和背包上,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和来意。
“你叫什么名字?”周班主问。
“沈予。”
周班主的目光闪了一下。他看了看左右,侧了侧身子,朝沈予招了招手。“跟我来。”
沈予跟着周班主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七拐八拐地走到了后台的化妆间。化妆间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人在忙活。周班主把他领到最里面一个角落,拉开一扇半掩的门,里面是一个逼仄的小隔间,只有一张椅子、一面镜子和一张窄得放不下一床被褥的行军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袍,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沈予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周班主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他也是个苦命人”,然后就转身走了,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着什么。沈予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觉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好像要撞破肋骨跳出来一样。他想叫栖棠的名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往前迈了一步,木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地翻过身来。
是栖棠。
他的脸白得吓人,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一种生了病的、失了血色的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颜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衬得他的脸更小了,小到好像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在看到沈予的一瞬间忽然聚拢了,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予哥?”栖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予再也忍不住了,他几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一只手握住栖棠的手。栖棠的手烫得吓人,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又烫又干,骨节分明,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掉。
“你怎么烧成这样?”沈予的声音有些发抖,“吃药了没有?看大夫了没有?”
栖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盯着沈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到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可沈予觉得那一瞬间栖棠的眼睛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人。
“你真来了。”栖棠说,声音轻得像在梦里说话,“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沈予握着他的手,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他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说:“我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你的药在哪儿?我去给你熬。”
栖棠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用了,班主给我吃过药了,就是普通的感冒,睡一觉就好了。”他顿了顿,又睁开眼睛,看着沈予,“予哥,你家里那边……没事吧?”
沈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没事,都处理好了。”
他没有说沈伯棠追了四十里地的事,没有说他跟父亲在千灯镇外的晨雾中对峙的事,没有说“你走了就别回来”那句话。这些事不该现在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栖棠好起来,别的都不重要。
栖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更多,但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他的呼吸很重,喉咙里有痰音,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咳嗽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震动,像一只快要散架的风箱。
沈予把栖棠身上的棉袍往上拉了拉,帮他掖好被角,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然后在床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看着栖棠的睡脸。睡着的栖棠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沈予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抚了抚他眉间的褶皱,那褶皱在他的触碰下慢慢地舒展开了。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一个下午。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从白到黄,最后变成了一片昏沉的暮色。偶尔有人敲门,是班里的师兄来送饭或者送药,看见沈予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栖棠的烧退了一些,额头没有那么烫了,脸色也好看了一点。他醒过来,看见沈予还坐在床边,似乎有些意外。
“你没走?”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下午清晰了许多。
“走去哪儿?”沈予反问。
栖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指了指沈予身后的窗户。“外面天黑了,你不回去?”
“我不回去了。”沈予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栖棠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指着沈予身后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他看了沈予很久,久到沈予以为他又要睡着了,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予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予握住栖棠的手,把那只滚烫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从去年春天在留园听你唱《思凡》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栖棠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划过,像是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他的手指从沈予的颧骨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嘴角,最后停在了沈予的嘴唇上,就那么轻轻地按着,不再动了。
“予哥。”栖棠说,声音里有了一种沈予从没听过的柔软,“我走不动了。”
“什么?”
“我今天本来想去渡口等你的。”栖棠的声音轻轻地颤抖着,像是寒冬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可是早上起来就发高烧,浑身没力气,路都走不了。我让班里的小六子替我去渡口等,说好了你到了他就回来叫我,可小六子回来跟我说,他等了一上午,没见到你。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沈予把他剩下的半句话堵了回去——不是用言语,而是用他的额头。他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抵在栖棠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一个凉丝丝的,一个滚烫滚烫的,像两块不同温度的金属碰在一起,中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
“我来了。”沈予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我不会走。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去不了渡口没关系,下次我带你去。”
栖棠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在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藏在苍白的嘴唇和青黑的眼眶之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沈予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容在他心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照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把它们炸得粉粉碎,化成了灰,被风吹走了。
从今往后,什么都不怕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