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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走吧 沈伯棠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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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棠似乎没有听清儿子的话。他骑在那匹枣红马上,晨雾在他身后慢慢散去,露出远处灰蓝色的天幕和几棵光秃秃的树。他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沈予,像是在看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不回去。”沈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爹,您回去吧。”
沈伯棠没有发火。这反而让沈予更加不安——他见过父亲发火的样子,拍桌子、摔茶杯、劈头盖脸一顿骂,那些都是他熟悉的、可以应付的。可现在沈伯棠什么也没有做,就那么安静地骑在马上,两只手搭在马鞍桥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皮面,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你骑着马,背着包,包里装着钱和值钱的东西。”沈伯棠慢悠悠地说,像在念一份清单,“你要去上海,去找那个唱戏的,对不对?”
沈予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伯棠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猜对了。“我昨天就知道你要走。你以为你把东西藏在后巷的灶台底下没人发现?沈家的每一寸地都是我的,你藏什么都藏不住。”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我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在想一件事——我要不要来追你。”
沈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最后决定来。”沈伯棠继续说,“不是因为我想把你抓回去,是因为我想看看,我的儿子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和凉意,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猎猎作响。白马不安地跺了跺蹄子,沈予轻轻地拉了拉缰绳,安抚它。
“爹,我不是一时冲动。”沈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想了很久,从去年春天开始就在想,想到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喜欢栖棠,不是因为他唱戏唱得好,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是他。您让我娶方静怡,方家的小姐再好,不是栖棠,我没办法。”
沈伯棠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但很快又被什么力量合上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沈伯棠问,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沈家的少爷跟一个唱花旦的男人跑了,这话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沈予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爹,您这辈子到底是为谁活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沈伯棠身上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烟灰落下来,掉在马鬃上,枣红马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为谁活的?”沈伯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重新搭在马鞍桥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被阳光一点点地撕开。
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沈伯棠忽然说。
沈予以为自己听错了。“爹?”
“我说你走吧。”沈伯棠把烟扔在地上,用马靴碾灭了,“但是有言在先,你走了就别回来。沈家的门你以后不要再进,沈家的钱你一分也别想拿,你母亲那边我会说你去外地读书了,你妹妹那边你自己跟她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走你的路,沈家走沈家的路,从今以后,各不相干。”
沈予的鼻子猛地一酸,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看着父亲的脸,在晨光中那张脸显得格外苍老,眉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平日被礼帽遮住看不出来,现在暴露在清晨的光线下,一根一根的,白得刺眼。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磨蹭了。”沈伯棠调转了马头,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去上海,走这条路没错,再走三十里有一个渡口,过江就是上海地界。你那个白马跑得快,赶在午前能到。”
沈予骑在马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记忆中矮了许多,也窄了许多。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那时候父亲的肩膀又宽又厚,像一座山,他坐在上面觉得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现在那座山矮了,不是因为山变了,而是因为他长大了,大到不再需要那座山了。
“爹。”沈予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沈伯棠没有回头,但他勒住了马,就那么背对着沈予,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沈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您回去以后别跟母亲发脾气,想说您身体不好少抽点烟。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着,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他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字——不是谢谢,不是对不起,是“爹”。
他叫了一声爹,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沈伯棠在马背上坐了很久,久到沈予以为他要改变主意了。可最后他只是抬起右手,在空气中微微摆了摆,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朝来路奔去,蹄声急促,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沈予的心口上。
沈予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中,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了,不见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脸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冰冰凉凉的,顺着下巴滴在白马雪白的鬃毛上。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了老高,雾散尽了,远处村庄的炊烟都起来了,他才回过神来。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提了提缰绳,白马会意,迈开步子继续向东走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在后面追他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