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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京见 南京大戏院 ...

  •   南京大戏院的后台比苏州那个戏园子大了不止一倍,可拥挤的程度一点没减。沈予被栖棠领进来的时候,后台里已经忙成了一锅粥,化妆的、穿衣裳的、对戏的,人来人往,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到处是敞开的戏箱和五颜六色的行头。一个小徒弟端着一盆热水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泼了沈予一身,栖棠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他的手碰到了栖棠的手,凉丝丝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沈予问。

      “天生的。”栖棠把手缩回袖子里,领着沈予穿过过道,在一个角落的妆台前停下来。这张妆台比苏州那个还小,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固定在墙上,镜框上贴着几张戏报子和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栖棠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妆台下面的抽屉里,抬头看见沈予还在打量周围的环境,笑了一下。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你坐这儿,我得先化妆了,等会儿人更多。”栖棠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化妆匣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颜色的油彩和笔刷。

      沈予在他们戏班子里是头一次看到栖棠化妆的全过程。他搬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像看表演一样认真盯着栖棠的一举一动。栖棠先在脸上涂了一层底彩,用海绵拍均匀了,那层淡淡的肉色覆盖了他原本白皙的皮肤,脸上忽然有了一种瓷器般的光泽。然后他开始画眼睛,先勾轮廓,再填颜色,用的是那种很细的毛笔,手稳得像铁铸的,一笔下去绝不拖泥带水。

      沈予看着那支笔在栖棠的眼角画出一条微微上挑的线,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神奇的魔法。栖棠原本清冷疏离的眉眼在这几笔之下慢慢变了样子,变得温柔、妩媚、似笑非笑,像是另一个人从同一副皮囊底下慢慢浮了上来。

      “你画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沈予忽然问。

      栖棠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眼角,沾着浓墨的狼毫微微颤抖。“什么都没想。”他说,“画眼睛的时候不能想别的,一想就画歪了。”

      沈予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其实想说的是:你画上眼睛的时候,看东西是不是也不一样了?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没好意思问出口。

      栖棠画完了眼睛又开始贴片子,额前贴了七个鬓片子,用榆树胶粘的,贴上去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又变了,从一个清俊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古典的美人。沈予看着他一层一层地往自己脸上堆砌那些不属于他的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面具戴久了,就长在脸上了”。他在想,栖棠每天在台上做别人的时候,他心里那个叫栖棠的人,会不会觉得委屈?

      “画好了。”栖棠放下笔,端详着镜中的脸,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唇上的胭脂,把它抿开了一点。他转过头来对沈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栖棠的,可那张脸是杨贵妃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叠在一起,让沈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力地攥了一下。

      “好看吗?”栖棠问。

      沈予张了张嘴,想说好看,可他觉得“好看”这两个字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好看”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看到的栖棠,那是一种超越了好看的东西,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和易碎感,像一盏纸糊的灯笼,美则美矣,风一吹就灭。

      “还行。”沈予最后说。

      栖棠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穿戏服了。沈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戏七点半开场,六点刚过,后台就安静下来了。不是没人了,而是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在做最后的准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绷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栖棠已经穿好了全套行头,戴上了凤冠,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妆容。他动了一下手腕,水袖流泻下来,月白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预备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栖棠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的人在水面上做的最后一次换气,然后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眼里的光变了。不是变了,是藏起来了。沈予看着栖棠从镜子里一步一步地走出去,每一步都踩在板眼上,那个走路带着些许跛、说话时眼神会躲闪的栖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步行、一步趋、仪态万方的杨贵妃。

      锣鼓点响了,胡琴拉起来了,栖棠在幕布后面微微侧了侧头,等准了板眼,迈着细碎的台步走了出去。沈予从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舞台上灯火通明,栖棠站在正中央,凤冠上的珠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了的星星。

      台下坐了满满当当的观众,前排是南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后排是普通的百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栖棠一亮相,台下就有人叫了好,声音很大,穿透了锣鼓声和胡琴声,直直地传到后台来。沈予看见栖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他唱的是《贵妃醉酒》的选段,“海岛冰轮初转腾”那段。他的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整个戏院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清清楚楚,像是在你耳边唱的一样。沈予靠在后台的门框上,闭上眼,让那个声音灌进自己的耳朵里,流进血管里,最后汇集在心脏的某个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栖棠为什么喜欢唱戏。不是因为想红,不是因为想出名,而是在台上的那一刻,他不是栖棠了,不用去担心明天吃什么、住在哪里、会不会被人看不起。在那个被灯光打亮的方寸之间,他是杨贵妃,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听他,为他喝彩。

      可戏总归是要散的。

      《贵妃醉酒》唱完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底下喊“再来一段”,有人在扔赏钱。栖棠在台上谢了三次幕,最后一次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准确地找到了幕布后面的沈予,那双涂了脂粉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唱得好吧?

      沈予笑着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戏散了,观众陆续退场,后台又忙起来了。栖棠回到妆台前,开始卸妆。他的动作比以往都要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因为他知道沈予今晚就要回苏州,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是最后一班车。

      “予哥。”栖棠一边擦脸一边说,“你回苏州以后,少给我写信。”

      沈予愣了一下。“为什么?”

      栖棠把棉团搁在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卸完的妆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一半是杨贵妃,一半是栖棠自己。“你们家已经知道了,你再写信,被你爹发现了,对你不利。”

      “我不怕。”沈予说。

      “我怕。”栖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予沉默了。他看着栖棠的侧脸,线条柔和,下颌的弧度像一轮弯月,可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疲惫和苍凉,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倒像一个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老人。

      “予哥。”栖棠没回头,继续对着镜子卸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乡下的田埂上听人唱过一出戏,戏文里有一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忘。”

      “什么话?”

      栖棠把脸上的粉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白的,干净的,带着卸妆后的微微泛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地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沈予知道这句话,这是白居易《简简吟》里的句子。他从没想过会在一个戏子的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诗,可他从栖棠的语气里听出了比诗句本身更沉重的东西——那是栖棠对这段关系的全部判断,美好,但脆弱,像彩云,像琉璃,迟早要散,迟早要碎。

      他不服气。

      沈予站起来,走到栖棠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栖棠的眼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彩云会散,我就不看云了。琉璃会碎,我就不拿它当宝贝了。可你不是彩云,也不是琉璃,你是栖棠。彩云散了还能聚,琉璃碎了还能熔,你一个活生生的人,散了碎了还能说聚就聚说熔就熔?”

      栖棠的手彻底停了,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棉团上沾着一团暗红色的胭脂。他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喘不上来气的红。他不看沈予,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话来。

      “予哥,你别回头了。”

      “什么?”

      “你爹说得对。”栖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是沈家的少爷,我是戏子,唱花旦的男人,我们不在一个世界。”

      沈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钝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不太锋利的刀在他的心脏上慢慢地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肺底,过了几秒钟才缓缓吐出来。

      “栖棠。”他叫了栖棠的全名,在他们之间,叫全名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情,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我来南京不是来看你唱戏的,我来是告诉你,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不在乎你唱什么戏,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要不要我也在这里。”

      后台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一个小徒弟端着一盆水从过道里经过,看见这两个人对视的样子,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绕过去了。

      栖棠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沈予。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可里面没有眼泪。他看了沈予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沈予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予哥,我要是说我也在呢?”

      沈予笑了。

      他伸手从栖棠手里拿过那个棉团,扔在妆台上,然后把栖棠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就是并肩站着,从镜子里看着彼此的倒影。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样子,一个还带着半副残妆,胭脂从嘴角擦到腮边,样子滑稽极了;另一个穿着一件灰布学生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怎么看怎么不登对。

      可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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