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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船走了 渡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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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木栈道在夕阳里伸出去很远,像一条搁浅的鱼的骨架。沈予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船只罩得像剪纸一样虚幻。他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气,目光在码头上慌乱地搜寻着。
往南京的船一天只有一班,已经走了。
码头上只有几个扛活的苦力在收拾缆绳,还有一个小贩在收拾卖剩的橘子。沈予走过去,掏出两块银元塞进那个小贩手里,问有没有去南京的船。小贩摇摇头,说今天的没了,明天的倒有一班,早上的。
沈予站在江边,看着茫茫的江面,脑子里一片空白。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寒意顺着领口灌进来,他浑然不觉。他不甘心,沿着码头一路问过去,问船老大,问管事的,问客栈的伙计,问了不下二十个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船走了,栖棠走了。
最后他蹲在江边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栖棠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字迹也模糊了,可那行“你好好读书,别惦记我”却格外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他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烫。
别惦记你?怎么可能不惦记。
沈予在江边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升起来,坐到潮水涨上来漫过了最下面一级台阶,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回走。他没有回沈家,而是去了栖棠租住的那个小院子。院门没锁,虚掩着,推开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枯黄。栖棠住的东厢房已经空了,床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稻草,柜子里的衣裳全带走了,连墙上贴的那张梅兰芳的剧照也揭掉了。
沈予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是今年三月的一个雨夜,栖棠在戏园子里受了风寒,发了高烧,他听说之后骑着单车赶了三十里路来看他,栖棠裹着被子靠着床头,脸烧得通红,还在逞强说“没事,就是小感冒”。他去厨房给栖棠熬了一碗姜汤,手艺太差,熬糊了,栖棠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说“沈少爷,您这姜汤比药还难喝”,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去,在栖棠的床边坐了一夜。栖棠烧得迷迷糊糊的,说了一些胡话,他听不太清,只记得有一句很清晰:“予哥,你别走。”
他没走,第二天也没走。第三天栖棠烧退了,催他回去,他才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栖棠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穿着一件旧棉袍,头发乱蓬蓬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他觉得那是栖棠最好看的样子。
现在那个院子空了,连带着那些日子一起空了。
沈予在空房间里站了很久,最后在床头坐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椽子,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其实很小,小到两个人站在里面都转不开身。可就是在这个小房间里,栖棠给他唱过一段《游园惊梦》,没有行头,没有妆容,甚至连扇子都没有,就拿着一把蒲扇,一边唱一边比划,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栖棠的声音。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予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转身离开了。他把院门带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一个沉睡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沈伯棠果然把他关在了家里,不是说禁足,但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要他做:陪父亲去商会应酬、陪母亲去玄妙观上香、陪妹妹去观前街买东西。沈予知道这是变相的看管,他把所有的不耐烦都压在心底,面上维持着一个世家子弟该有的温驯。
可他每晚都会给栖棠写信。
写给南京的信。
他不知道栖棠在南京的落脚点,信是寄到玉春班在南京的一个老关系的地址上,能不能到栖棠手里,他不敢保证,可他还是要写。他把一天里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都写进信里,写苏州的桂花开了又谢了,写玄妙观的银杏黄了,写他在书房里读《诗经》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时候忽然走神了。他在信里从来不说什么肉麻的话,就像是在跟一个人闲话家常,可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一样的——
“你不给我回信,我也写。”
写了第七封信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栖棠的回信。信封上贴着一张半分面值的邮票,盖着南京的邮戳,信纸是那种很廉价的毛边纸,有三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予哥,信收到了。南京比苏州冷,风大,吹得人骨头疼。班主给我们找的住处在后宰门,一间大屋子住六个人,挤得很,晚上有人打呼噜,我睡不着就拿你写的信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困了。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写的好看一百倍。你在家要好好的,别跟你爹顶嘴,他说什么你都听着,别因为我吃亏。——栖棠”
沈予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叠好,放进木匣子里。匣子里的信已经有二十几封了,他按照日期排好,用一根红绳扎起来,像是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之后的几个月,通信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沈予的信越写越长,有时候七八页纸,写他在家的日常,写他读的书,写他听的新唱片,写他偶尔去戏园子听别人的戏,听完了回来跟栖棠说“没你好”。栖棠的回信总是很短,最多两三页,说的都是些琐碎事:今天唱了什么戏,明天要去哪里,班里的谁谁谁闹了笑话。他从来不问沈予家里的情况,也从来不问沈予想不想他,可沈予知道,栖棠是在避着,避着那些会让两个人都难过的话题。
深秋的时候,沈予收到一封很厚的信,打开来,里头除了信纸还有一张戏票,是栖棠在南京大戏院演出的入场券,上面印着“栖棠·贵妃醉酒”几个字。栖棠在信里写:“予哥,十一月十五,我在南京唱一出大戏,你来不来?”
沈予把戏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去找了他母亲。
柳氏是个温和的女人,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但骨子里也有她自己的固执。沈予跟她说想去南京看一个朋友的演出,她没有说不行,只是问了一句:“是不是那个唱戏的朋友?”
沈予没隐瞒,点了头。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的脾气你知道,他不会同意。你要去,就别让他知道。”
就这么一句话,沈予觉得自己的鼻子忽然酸了,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没出来。最后他朝母亲行了一个大礼,转身走了。
十一月十四,沈予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车窗外的风景从水乡的稻田慢慢变成了起伏的山丘,又从山丘变成了城市里参差的屋顶。他靠窗坐着,手里捏着那张戏票,心里的期待和紧张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从站台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栖棠。
栖棠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围了一条灰围巾,站在出站口的花坛边上,正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脸上的棱角也更分明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漆黑漆黑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沈予拖着箱子走过去,在栖棠面前站定,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想象中的拥抱,没有激动的话,就只是那么笑着,好像这几个月从没有分开过,不过是一个从戏园子后台出来,一个从家里出来,在巷口碰上了而已。
“饿不饿?”栖棠先开口了,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带着点沙哑,大概是唱戏唱多了的缘故。
“还行。”沈予说。
“我带你去吃鸭血粉丝汤。”栖棠接过沈予手里的箱子,转身走在前面。沈予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栖棠的步子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似的。他想叫栖棠慢一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注意到栖棠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些跛,像是受了伤。
“你脚怎么了?”沈予追上去问。
栖棠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加快了。“没怎么,前几天排练的时候崴了一下,不碍事。”
沈予不信,蹲下来要掀他的裤腿,栖棠连忙躲开了。“你干什么呀,大街上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恼怒,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沈予站起来,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坚持让栖棠败下阵来。
“真没事。”栖棠说,声音软了一些,“就是有一点点肿,涂了药酒就好了。”
沈予没再追问,但他走在了栖棠的左边,用肩膀半扶着他,步子放慢了。栖棠没躲,也没说谢谢,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在南京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