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听戏 民国十 ...
-
民国十四年的霜降来得格外早。
沈予站在戏园子的后台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他的指节攥出了深深的折痕,墨迹是上个月栖棠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京墨写的,带着一股沉沉的松烟香。他在信里说:“予哥,半月后会有一出新戏,是玉春班新排的《长生殿》,您若得闲,便来瞧瞧。”
沈予当然得闲。他为这一句“您若得闲”,从苏州城里骑了三十里的单车来。
戏园子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砖墙上贴着戏报子,红纸黑字写着“玉春班·栖棠·贵妃醉酒”。沈予把单车靠在墙根,提了提衣领,侧身闪进了那道窄窄的木门。台上的戏已经开场了,锣鼓点敲得密,胡琴拉得又细又尖,穿过幕布和过道,直钻进人的耳朵眼里。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没要茶水,也没要瓜子。前排坐着的几位老爷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便又转回去了。沈予不在乎这些,他的眼睛从坐下来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台上那个正背对着观众、缓缓转身的人。
栖棠今天扮的是杨玉环。
他的水袖很长,月白色的绸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迈着细碎的台步从侧幕走出来,每一步都像是在宣纸上落下一笔,轻、稳、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等他在台中站定,缓缓抬起头来,灯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施了粉黛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上点了一抹胭脂,红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想起三月的桃花。
沈予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栖棠不扮上的样子,白皙的皮肤,眉眼间带着一股清冷疏离的劲儿,像冬天落了雪的山脊。但扮上了的栖棠是另外一个人,是妖精,是神仙,是所有那些戏文里写出来的、原本只该存在于想象中的美人。他站在那里,唱了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从嗓子眼里流出来的一股清泉,直直地淌进沈予的心里去。
沈予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板眼轻轻地打着拍子。他想起了去年夏天第一次在留园听栖棠唱堂会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会唱戏,一句“长清短清”唱得磕磕绊绊,却偏偏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拧劲儿,把沈予这个从来不听戏的人钉在了原地。后来他才知道,栖棠不是从小学的戏,他十五岁才入了玉春班,比旁人晚了整整十年,可他天分高,又肯下死功夫,三年就登了台,五年就唱红了苏州、无锡、常州三个码头。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小小花旦呢?
戏唱到一半的时候,栖棠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台下扫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沈予,那双涂了脂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湖面上忽然跃进了一尾鱼,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沈予知道,那是栖棠在跟他打招呼。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翘了翘,算是回应。
这出戏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散。看客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前排那位老爷站起来的时候还拍了拍袍子上的瓜子壳,大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个栖棠,唱得是不错,可惜是个男人。”沈予听见这句话,攥了攥拳,又松开了。他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等到后台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才起身往后头走去。
戏园子的后台不大,逼仄的过道里堆满了戏箱和衣架,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汗水、樟脑丸和陈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沈予穿过这些,在一面破了边角的穿衣镜前面找到了栖棠。栖棠已经卸了一半的妆,脸上的粉擦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他正对着镜子,拿着一个棉团在擦额上的胭脂,看见沈予的倒影出现在镜子里,手顿了一下。
“来了?”栖棠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不是台上那个娇媚的杨贵妃,是栖棠自己。
沈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搁在妆台上。“你上次的信,我收到了。”
栖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拿起来,继续擦他的胭脂。“回了?”
“回了。”沈予把手插进裤袋里,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在你妆奁盒底下压着呢。”
栖棠的动作停了,他放下棉团,拉开妆奁盒的小抽屉,果然看见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打开,又把抽屉合上了。“回去再看。”他说,声音更低了。
沈予注意到栖棠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他紧张时候的老毛病,卸妆的动作越快,说明他心里越不平静。沈予走过去,拿起妆台上那瓶卸妆用的油,倒在棉团上,递给栖棠。“你急什么,我又不催你。”
栖棠接过棉团,垂着眼睛擦脖子上的粉,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细密的阴影。沈予第一次注意到栖棠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刚才在台上着了粉,他以为那是画出来的,现在才知道是真的。这份真实让沈予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说不上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唱得好。”沈予说。
“你又不懂戏。”栖棠把棉团扔了,拿起一块干毛巾擦脸。
“我不懂戏,可我懂你好不好。”沈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栖棠擦脸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他拿开毛巾,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脂粉的遮盖,他的眉毛其实很浓,嘴唇的颜色也浅,看着像个读书的学生,不像一个在台上风情万种的花旦。
栖棠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沈予。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映着后台昏黄的灯光。他看着沈予,沈予也看着他,两个人在逼仄的后台里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后台外面有人在搬戏箱,有人在收家伙,嘈杂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进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予哥。”栖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来看我?”
沈予的目光动了动。他当然知道栖棠在问什么。沈家在苏州城里不算最大的世家,可也排得上号,他父亲沈伯棠在商会里坐着第三把交椅,母亲出自吴江柳氏,家里光是伺候的人就有三十好几。这样的家庭,对于儿子在外头结交什么人,自然是留意的。沈予每个月从家里领一笔不菲的零用钱,账房先生会把每一笔开销都记下来,虽然他藏得很好,但纸包不住火这种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沈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才有的倔强。
栖棠听了这话,没再问了。他转过身去,开始收拾妆台上的东西,把笔搁进笔筒里,把粉盒子一个个合上,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沈予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栖棠的肩膀其实很窄,腰也很细,脱下戏服之后穿的那件灰布棉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很小,小得像一只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纸鸢。
“我该走了。”栖棠终于收拾完了,提起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他的几件换洗衣裳,“班主说要早点歇着,明儿一早还要赶去无锡。”
沈予点了点头,没有留他。他知道栖棠的规矩,戏散人散,从不耽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戏园子,外面的风已经凉了,月亮很好,挂在巷子尽头的老槐树梢上,把窄窄的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你骑车来的?”栖棠看到靠在墙根的单车。
“嗯。”
“三十里地呢。”栖棠皱了皱眉,“天都黑了,路不好走。”
“习惯了。”沈予把车扶起来,“你住哪儿?我送你。”
栖棠摇了摇头,指了指巷子另一头的一个小院子。“就那儿,几步路的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口了,“予哥,下回你别专程来看戏了,这么远的路,犯不着。”
沈予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栖棠看着那个笑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沈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才转过身,推着单车慢慢往回走。
三十里的夜路,他骑了两个钟头。回到沈家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他从偏门进去,猫着腰穿过花园,避开了巡夜的仆人,总算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自己的房间。点上灯,他把栖棠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来又读了一遍。
“予哥,见字如面。近来排了新戏,是《长生殿》,每日从早唱到晚,嗓子有些吃不消,班主让多喝胖大海,那东西苦得很,我就偷偷搁两颗冰糖。你别跟班主说。你上回说要来苏州看我,什么时候来?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去渡口接你。听人说近来城外不太平,路上小心些。”
沈予把信折好,放进床头一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封信了,最早的一封日期是今年开春,栖棠的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现在的清秀端正,进步很大。他记得栖棠说过,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认的字都是在班子里跟师兄们学的,写得不好看,让沈予别笑话。沈予怎么会笑话呢?他每次读那些信,都觉得每一个字都是栖棠花了大力气写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灯熄了,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愣。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干涸的河流的痕迹。沈予盯着那条裂缝,心里却在想栖棠刚才那句话——“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来看我?”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迟早要来。
就在这时候,窗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轻轻的,很有节奏。沈予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看,月光底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母亲房里的丫鬟翠屏。
“少爷。”翠屏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太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老爷今天在书房里发了火,说是听说了您跟一个唱戏的来往密切,让您明天一早去书房见他。”
沈予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把窗户合上了。
回到床上,他再也睡不着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心里一遍一遍地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跟父亲说。说他只是喜欢听戏?父亲不会信。说他跟栖棠只是普通朋友?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把窗户纸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叹息。沈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渡口,江水茫茫的,望不到边,栖棠站在他身边,没有上妆,穿着一件白衬衫,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侧过头来看着沈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他想牵栖棠的手,但还没碰到,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鸡叫了头遍。沈予坐起来,揉了揉脸,穿好衣裳,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还有些青涩,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可他的眼睛是沉稳的,里头有十八岁的人不该有的某种笃定。
他走出房门,穿过花园的小径,往父亲的书房走去。晨露很重,打湿了他的布鞋,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甜得有些发腻。
书房的灯已经亮了,他父亲沈伯棠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沈予站在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爹,您找我。”
沈伯棠抬起头来,看了儿子一眼。他的目光不算严厉,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时的无可奈何,可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意味,让沈予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进来,把门带上。”沈伯棠说。
沈予走进去,在书桌前站定。他垂着手,等着父亲开口。
沈伯棠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听说,你最近常常去城南的一个戏园子?”
沈予没否认,点了点头。
“还听说,你跟那个唱旦角的戏子走得很近,写过不少信,还单独见过面?”沈伯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账目,不带感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予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被沈伯棠抬手制止了。
“我先不问你是真是假。”沈伯棠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沈家在苏州城里是什么身份?”
沈予当然知道。
沈伯棠没有等儿子回答,继续说下去:“沈家的名声不是一代人挣来的,是你爷爷、你太爷爷,三代人攒下来的。你爷爷做过吴县的学政,你祖母出自昆山顾氏,连你母亲娘家吴江柳氏,那也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书香门第。”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我不管你喜欢男的女的,那是你的私事,我管不着。但你若因为一个戏子,坏了沈家在苏州城里的名声,那我就要管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予站在书桌前,背脊挺得很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布鞋的鞋尖,心里在想:父亲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不是听说,是知道了。沈家在苏州城里是什么身份?是一个连儿子跟谁来往都瞒不过去的身份。
“爹。”沈予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栖棠不是普通戏子。他唱得好,人也干净,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我跟他在一块儿,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是因为他这个人。”
沈伯棠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沈予注意到他父亲的手指微微用了力,指节泛白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天大的事。”沈伯棠的语气软了一些,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可天大的事,在门第面前,也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一点事。你去问问你母亲,当年我娶她的时候,柳家要了多少聘礼,你外公提了多少条件,我一件一件地应下来,不是因为稀罕那些排场,是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娶得起柳家的女儿。”
他看着沈予,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你现在觉得那个戏子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拿什么去护着他?你吃家里的,穿家里的,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沈家的,你不掂量掂量,你拿什么跟沈家几代人的规矩抗衡?”
沈予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有些发麻。他想说“我不要沈家的一分钱”,可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最终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这样的话太轻巧了,轻巧得像一句戏词,好听,但不顶用。
“去吧。”沈伯棠摆了摆手,“这几天别出门了,在家好好读读书。年底要考大学了,别的事情先放一放。”
沈予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他行了礼,退出书房,站在花园里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他有些想吐。他快步穿过花园,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好的信纸,那是他昨晚写好还没寄出去的。
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栖棠,我想好了。”
他本来想写的是“我想好了,下个月去无锡看你”,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的不是要不要去看栖棠,而是他到底有没有资格在信里写下“我想好了”这三个字。他想好了什么?他想好了要顶住家里的压力继续跟栖棠来往,可他能顶得住吗?他连自己的吃穿用度都做不了主,他拿什么去顶?
沈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就在这时候,翠屏又来敲门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门口有个小孩儿送来的,说是一个唱戏的哥哥让转交的。”
沈予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沈少爷亲启”四个字,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予哥,班主临时改了行程,不去无锡了,今晚上就走,去南京。你收到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上船了。你好好读书,别惦记我。——栖棠”
沈予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他想起昨晚栖棠说“明儿一早还要赶去无锡”时那副平静的模样,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下回你别专程来看戏了”,想起他躲闪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原来栖棠早就知道了,知道沈家会拦,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苏州了。他说的“不去无锡了”,不是班主改的行程,是他自己要走。
沈予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花园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还是浓得化不开,贴着窗户钻进来,甜得发苦。远处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不肯下,就那么阴沉着一张脸,把整座苏州城罩在一片暧昧不明的光线下。
沈予把栖棠的信叠好,放进木匣子里,跟之前的十几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推开窗户,跳了出去,翻过围墙,落在后巷的青石板路上。
他要去渡口。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栖棠他不回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