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完整 ...
-
周黎静了好一会儿,像是喝醉了,又像是睡着了。
过了些许,他又冷冷淡淡地抬起头,看起来像是清醒了,“你怎么会没有勇气呢蓝伞?别开玩笑了,你都敢背着我做这么大的事,把自己的名声毁得一干二净,这样舍身取义的人,怎么会没有勇气呢?”
周黎语带嘲讽,说话的同时随手放下了酒杯,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发现不知何时枯竭的水分又重新出现,从他的眼角落下,又在他的脸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蓝伞没有说话。
周黎等了一会儿,好脾气地问了一句,“所以我们是要分手了吗?”
电话那头,在周黎看不见的地方,蓝伞攥着手中的袖扣关上了自己的麦克风,他克制着哽咽想要回话,却发现自己从上到下无一处身体愿意听使唤。
周黎什么也听不到,却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忽然笑着反问,“蓝伞,你在哭吗?”
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他不停地追问,“分不分啊伞伞?分不分分不分,嗯?”
蓝伞听得又哭又笑,想说不分,打死他也不分,却又想问他喝了多少酒,现在安不安全。一堆问题在脑中打架,打得他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周黎等不到回应也不强求,他喝了一大口酒,像是要求个酒壮怂人胆,“真倒霉啊蓝伞,我可真倒霉啊,好不容易谈了个恋爱,结果谈了个一言堂的惯犯!”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欺负人?嗯?一天天的这么霸道,嘴上还能说会道……我真真是好冤枉的一个倒霉蛋啊……”
酒吧的门被推开,有人迎着响亮的“欢迎光临”走了进来,夜越来越深了,吧台的位置也逐渐坐满。
周黎被隔壁桌带来的烟味熏得想吐,忽然就不想再喝酒了,他拍了拍脸,短促地笑了一下,带着酒气做出了判断,“算了,蓝伞。”
“咱们还是算了吧。”
惊堂木一响,蓝伞等到了判词,他咳呛着手忙脚乱地打开麦克风条件反射地想要挽回,却听周黎连续不断地在耳边絮叨,“其实也没什么的,大不了就当作咱们都回到了恋爱之前,只是少谈个恋爱罢了,就和……就和少喝了杯酒差不多。”
周黎把自己说服了,兴高采烈地在椅子上晃了两下,“谈恋爱之前我也能照顾好自己,何况我现在身体比之前好多了,这样看咱们这恋爱谈得也还不错,对吧?”
“我要活下去啊……我会活下去的。”周黎几乎已经开始大着舌头自言自语,“我都活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恋爱的一年,你不走我得活,你走了我也照样活。”
“……周黎。”
“你别说话!”周黎现在不想听到蓝伞的声音,“其实仔细想想,说不定分开之后我们都会变得更好呢?高中班主任和小情侣谈话棒打鸳鸯的时候不就老说嘛,谈恋爱是为了成就更好的自己——说起来,这也是你想要的吧?”
“所以你放心走吧!”他豪情壮志地放话,“不用管我啦,往前走吧蓝伞!”
“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你走吧——”
“周黎……”
“你滚吧——!!!”
周黎虚弱的怒吼带来一阵咳嗽,他对周围被打扰到的顾客抱歉地摆了摆手。
一时间,周黎与蓝伞都陷入了沉默,电话中只剩二人的呼吸声以及酒吧里吵闹的背景音。周黎的呼吸带着酒气,一深一浅地拨动着蓝伞的神经。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天真的分手,这极有可能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听到周黎的声音了。
世间常言,人在死前会对死亡有着清晰的预感,将死之人的身躯会用尽最后一丝机能来恢复能量,实现与挂念之人最后的告别。
这份预感常被称作回光返照,蓝伞从前没经历过,这一秒却在冥冥之中体会到了那么一点。
“周黎。”他近乎天真地发问,“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你说话吗?”
“……”
“再陪我聊一会儿吧,聊什么都行。”
“……你想聊什么?”
“或许,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周黎闭上眼睛思考了一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被自己的话笑到,紧接着却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也还不错对吧,毕竟你都牺牲这么多了,我怎么也得把书读完?我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继续读书,长大以后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我要每天……惩恶扬善宣传正义!消灭……消灭……消灭黑暗势力……?”周黎喝醉了酒,脑袋思考地晕晕乎乎,差点不知道自己说到了哪儿去。
蓝伞笑着、流着泪应声,很认真地附和周黎,想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然后呢?还有什么想做的吗?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然后……然后我希望你也朝前看。”周黎趴倒在了酒桌上,声音越来越微弱,“只是不小心恋爱失败了而已,你别一蹶不振,你……大不了和我一起来上学,反正不要再做这种舍己为人的傻事了。”
“蓝伞,我会好好地活,所以你也要好好地活……人都要好好活着的。”
说到这里,周黎莫名笑了一下,“你说你,谈个恋爱居然把工作都谈没了,你说你亏不亏?”
蓝伞泣不成声,他听着周黎继续絮絮叨叨的劝解再无法保持体面。周黎看到这样的自己会嫌弃吗?他不知道,也再没机会知道,他想自己已经出局。
周黎也不在意蓝伞是否还在听了,他醉得太厉害,“从小到大,我真是经历了很多的倒霉事儿啊……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会死。 ”
“身体也疼,心里也苦……偏偏我又那么想活。”
“我又想死……又想活,活到最后我几乎都觉得,想活下去的那个自己真恶心。”
“可是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碰到好日子的。”
“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一定会碰到好日子的……”
“……”
“周黎?”
“你睡着了吗,周黎?”
“嗯……”
听着周黎迷糊的应声,蓝伞看了一眼时间,隔着通话喊了许久才终于喊来了服务员,问过酒吧地址后立即拿上了钥匙驱车前往。
他估摸着到店时间,手机上的通话也没有挂断。
再见一面吧,把他安全送回家后就离开。
再见一面就好,就当是尘埃落定前的最后一面。
蓝伞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这样冒着被再次偷拍的风险出门找周黎不好,可他现在又实在想见他。
周黎啊周黎,你怎么能这样心软呢?
怎么能明知要分离,还依旧温柔地叮嘱他、宽慰他呢?
明明你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被好好对待的人。
蓝伞脑中混沌地驶着车到达了酒吧。在服务员的帮助与旁人异样的眼光中让周黎坐到了自己的腿上。他操控着轮椅带着烂醉的周黎上了车回了家。
感谢复健为他带来的臂力。蓝伞把周黎轻轻放置于床上,目不斜视……轻微斜视地为周黎用热毛巾擦了身。贪心地在床边静坐良久之后,他轻轻转身进入客厅并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家中的装饰还保持着周黎接机那天布置好的模样,有的气球已经漏了气,冰箱里的蛋糕也融化了部分。蓝伞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融化的奶油花边,又任由视线一点点路过沙发上被换下的西装、放置在茶几上的接机牌以及倒在桌边、微微干枯的玫瑰花束。
蓝伞愣愣看着这个有些凌乱的空间,有种充盈的情绪填满了他的心房。
可随着充盈一道前来的,又是避无可避的空虚。
明明他们已经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明明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他一点一点珍惜地收拾好房间,把东西都放成了规整的模样,并小心翼翼地取走了花束中不起眼的一朵。
就当是留个念想。
。
不甘心。
好不甘心。
看着眼前这个两人共同布置起来的家,强烈的不甘心席卷了蓝伞的胸膛。
他本该按计划回国,在机场收到一束芬芳的玫瑰和一个来自爱人的吻。
他本该和周黎共进晚餐并尝到对方亲手做的蛋糕。
他本该光明正大地送出自己精心挑选的纪念礼。
他本该告诉周黎自己有可能再次站起来的好消息。
他本该有机会在收拾好家里后和周黎撒娇并拥抱在一起。
他本该。
他本该。
蓝伞前所未有地恨着没能留在周黎身边的无能的自己。
上一次因为意外不得不离开周黎时他除了愤怒还有恐惧,可这一次因为被害而离开周黎时,他除了愤怒就只有愤怒。
他终于坦然承认。
他很爱周黎,所以不允许有人伤害对方的一切。
原来爱是这样的——爱是会让人生出勇气的东西。
开门离开前,蓝伞最后转头环视了这个家一圈,像是要牢牢记住每个角落的模样。
他的手中攥紧了袖扣,感觉自己的心在逐渐完整。
如果明天周黎来问的话,就让他以为是白衣把他背回家的吧。
天就快亮了。
他总会回家的。
……
十月,严邬接受调查组认真核查后针对学术问题进行评议,根据安全管理条例,其行为违反了院规院纪,经调查组与学校部讨论研究,现依据相关规定解除严某与s大聘用关系。
一周后,s大校内爆料讲师蓝伞主动办理离职手续,校园官网暂无相关回应,相关舆论于一周内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