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46、家奴 此时周

　　此时周家大小姐周宁听完琴曲，已觉身上舒缓了许多，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侍女碧柔就在一旁轻轻给她揉着腿。

　　碧柔跟在她身边十多年了，是而有什么话也不憋着，眼瞧着尹倾离去，就不禁摇了摇头，“小姐，这位尹姑娘，可真是怪。”

　　“哪里奇怪？”周宁倚着靠枕幽幽问，脸色已经较尹倾来之前好上许多。

　　碧柔手上使了点劲，“她竟一点不巴结着小姐您，依奴婢看哪，她若是求着跟您多亲近些，便说不上有多大的好处，但让您保她无虞那是一定可以的，可她却一直是这般的...不放在心上...”她斟酌了道。

　　周宁不着急回答，碧柔就静静揉膝候着，周宁又按了按自己胸口，随后眉目舒展了些，“方才还觉得心里难受得紧，可是听了她几曲琴音之后，便觉得舒服多了。”

　　碧柔心里就更不解了，眉头也皱得更深，这就是了，其实这位尹姑娘若是想要攀附小姐，那简直是轻而易举，因着小姐本就离不开她。而自己跟在小姐身边多年，什么趋炎附势、人情冷暖都看得多了，所以当然觉得这尹姑娘甚是古怪。

　　难道这世上还当真有不慕权势之人？

　　即便是有，可这位尹姑娘的身世和际遇，只怕是想要个安稳的归宿都是奢求，大小姐对她而言可以说是救命稻草一般，但她却一直我行我素的，简直不知她到底是真清高还是真傻子。

　　“这位尹姑娘容貌看似妖冶艳极，但性情却与外表相差很大，她的琴音也总是让人觉得有闲适愉悦、安定舒缓的意蕴，是而我总觉她并不似寻常女儿家，而更像得道之人，已有道心之感......”周宁自己揉着额角，慢悠悠开口。

　　碧柔一见，赶紧去净了手，又取了膏药沾在自己手上替她慢慢揉起额头，跟着点头，“小姐说的是。”这也是她自己不算讨厌那位尹姑娘的原因，原本这姑娘的容貌太艳就容易叫人心生不喜，但她的性子倒是很好，平日里也爱跟人玩笑，见谁也都是一副笑脸，便是自己起初没给过好脸，她也一点没往心里去，性子倒是真大方，所以碧柔也就渐渐收起偏见没了原先的抵触。

　　奶娘此时端着药盏走了进来，见周宁脸上还是笑着的，知她这时候心情好，所以想必定是肯吃药了的，就赶紧劝她服了，周宁虽紧皱着眉头，但也终还是听了，苦着脸一并就喝完了一整碗。

　　奶娘看着空碗就高兴，“也就只有听完尹姑娘弹琴之后，姑娘心情才会好些，这样才肯吃药！”

　　周宁虽然娇气，但毕竟人至中年，又经历了几番大变故，虽然依旧任性，却也再不是从前那个不管不顾的小姑娘了，尤其还是对着奶娘......自父母去后，也就只有这个从她出生起就守在身边照顾她的奶娘最疼她了。

　　奶娘一向最心疼她的身子，也一贯最头疼的就是她不肯吃药，如今药吃完了自然笑容满面，“姑娘方才和碧柔说着什么呢？瞧你高高兴兴的。”

　　周宁抓着奶娘就拉着她也坐上了榻，碧柔收完了药碗，笑着就答，“是说尹姑娘的事。”

　　奶娘点点头，“这位尹姑娘身世倒是可怜，打小就被卖进咱们府里了，不过也幸亏她得了小姐的青眼和照应，如今还不必送出去伺候客人，也算是她前世积了福了。不过...就她那般的出身，姑娘听琴便听琴，还是不要同她走得近了......”

　　周宁点点头，自己对尹倾是有那么几分青眼，也只不过因她的琴音动人，加之气性舒朗道然，却还远远谈不上走得近，想自己好歹仍是堂堂周家大小姐，当然犯不着和一个下人做知己好友，若是传了出去，岂不大大损了自己的身份，也必得叫人笑话，尤其是自己那两位嫂嫂，更要说她自甘堕落了。

　　不过奶娘提及府上尚且不让尹倾去待客，倒是叫周宁又想起一桩心事来，其实这何尝不是另有原因，唉——都是因她那二哥早几年便看中了尹倾，几次三番明里暗里来示意她自己想将尹倾收了房。

　　但周宁一时还没有下定决心。

　　若说她对自己二哥提的条件没有心动，那必是假的。想她如今已经年近四十，既丧子又和离，如今还寄居娘家瞧着两位嫂嫂的脸色过活，身边除了两个侍女碧柔碧玉以及奶娘之外再无亲近信任之人，身子也一日较一日病重了，每日里都要靠药罐子吊着，父母已不在，哥哥嫂嫂也不肯多接济，花销太大，手头早就不宽裕了，这等日子，她如何过得舒服？所以，若是真遂了她二哥的意，将尹倾给了他，那二哥必然会念着她，给她些好处，且在他那里也就有了尹倾这个自己的人......

　　此时想着这桩心事，心中纠结，一时心血上涌，气色便又不好起来，忍不住一手拿着手帕掩着连咳了几声。

　　碧柔立时紧张，慌神起来，“小姐你怎么了，不是才吃完了药吗？怎地又不舒服起来了......”

　　奶娘倒是不动，因为她一眼就发现了周宁的不对劲，眼神深邃起来，“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事？”轻轻拍着她的背，慈蔼地安抚道，“姑娘若是心里有什么事，可千万别藏在心里头，当心伤了你的身子...不论是什么事，都只管跟奶娘说啊，奶娘是一定会帮你想法子的。”

　　周宁闻言回握住奶娘已经皱了皮的手，“奶娘，我的确是想起了一桩事.......”

　　“什么事？”奶娘示意碧柔，碧柔一下也静了下来，赶紧从窗外瞧了一眼，随后又去将门窗都关了严实。

　　“奶娘，你昨日是不是又在大嫂那里受了一番委屈？”周宁的身子一向是冷不得热不得，轻不得也重不得的，所以必定得一直十分精心地养着，是而府上分给回芳院的东西便时常不够，一开始尚且问着掌家嫂嫂们去要，可时日久了，这二位不仅不给，反倒总是去大爷二爷跟头闲话，连带着这两位爷对这个妹妹也少了许多疼惜，面上也渐渐都有了不耐，后头周宁便气不过，支用起了自己原先的嫁妆，可长年累月下来，总也不是办法，奶娘瞧着就心疼她，她如今没了丈夫没了孩子，也没了父母，那些余下的嫁妆可就是她这一辈子的倚仗了，不能总是坐吃山空，所以此时哪怕是厚着脸皮也得多从她哥嫂那要多一点是一点，奶娘疼她如亲女，自要为她打算的，也不惧为她多受些委屈，这两日便又为了多取些夏日里的冰和药材，又去大夫人面前求了大半日......

　　周宁也不是不知奶娘为她受的委屈，可也为了叫她宽心，奶娘一向不提，此时也只摇了摇头，而周宁也就只有一声叹息，轻轻靠在了奶娘肩上，一如幼时，“奶娘...我在想，若是真遂了二哥的愿，我们会不会都好过许多......”

　　“宁儿，你终于想通了？”奶娘扶正了她歪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有些激动，心里早有一个憋了很久的主意，此时终于忍不住道了出来，“宁儿，奶娘原先就说过，你早就知道二爷的心思，为何不放了尹姑娘给他，反正你那二嫂伙同大嫂对你也不好。”一时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若是你真将尹姑娘送给二爷，二爷必会感念你......”

　　周宁自然想得到这好处，但奶娘眸光精利，那点好处显然不够，“到时，姑娘你还需得提出一个要求来，要二爷，将启儿过继给你......”

　　“......启儿？”周宁震惊至极，对奶娘提出过继二哥的孩子震惊，对她提出要过继启儿更震惊，“可、可启儿是二哥的嫡子啊！他怎、怎肯给我？”况且就算二哥愿意，她那二嫂也是决计不肯的。

　　奶娘眼神犀利，“姑娘，可你膝下不能没有孩子啊！想想，若是你有个孩子，有他承欢膝下，你又岂会是眼下的境况？启儿虽是二爷嫡子，但二爷又哪里缺儿子了，便是你二嫂与他除了启儿也还有个儿子，其他姨娘又给他生了两个......”

　　周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是被说得有些心动了，“奶娘你说得是有些道理，可......这尹倾在二哥心中真的能有这般的份量？值得他用启儿来交换？”周宁眉头蹙得更深，“而且咱们若是既给二哥身边推了女人，又抢走了二嫂的幼子，她会不会更恼羞成怒、加倍报复？”

　　奶娘则握着她的手推心置腹，“宁儿，能要到启儿是最好的，但提要启儿只不过是试探一下二爷的底线，也就是要看看这位尹姑娘在二爷心中到底有多少份量，也就知道了将来还能为你办多大的事......”奶娘眉头示意周宁，显然已经为她几番深思熟虑未雨绸缪过了，“至于孩子......若是实在要不到启儿，那便退而求其次，要冰儿就是。”

　　周宁原本还垂头思索着，奶娘这一说，她猛地抬头，是啊，启儿是嫡子，二嫂又蛮横，自是难要。可他二哥不缺儿子，但女儿却少，只有月姨娘生的一个冰儿，这冰儿长得玉雪可爱，二哥向来十分疼爱，倒也是不输给那些儿子，若是有冰儿在她身边，陪着她...也是极为不错的......

　　“提启儿在前，再提冰儿就定是没有问题了。月姨娘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也还年轻，没了一个女儿也不是大事。二爷虽爱这唯一的女儿，但女儿早晚也都是要送给别人的，那早点送给自己的亲妹妹，又有何不可？况且只是养在小姐身边，又不是见不着了，还可以换来他中意许久的人儿，何乐而不为呢......”

　　奶娘这般为她苦心筹谋，周宁如何能不感动，眼珠里顿时便盛满了泪水，“多谢奶娘......”

　　“傻孩子，说什么谢呢......”奶娘紧紧搂住她。

　　周宁又泣着，一边按着自己的心口，终究是有些过不去，“......可我瞧这尹姑娘是全然没有嫁人念头的，奶娘你可还记得，她倒一直想着的是赎身出府啊......她必是不肯从了二哥的，否则二哥这几年也不会这样头疼了...如若我也逼她，岂不是有损阴德......”

　　奶娘“呸呸”打断，“就算是强逼了她，那又如何？姑娘你啊，便是心太软了，才会叫人折磨到如今这般！若是老天真有报应，为何不先劈死了那姓裴的！他们对小姐你做的简直恶毒百倍！直叫你落到如今孤苦无依的境地啊！”奶娘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周宁也跟着抽噎出声，两人抱头痛哭。碧柔立在一旁瞧着也是掩面泣不成声。

　　直哭了好一会，奶娘终于平静下来，又替周宁抹干净脸上的泪痕道，“我可怜的宁儿，赶快擦干了眼泪，哭多了可就又要伤了身子了...记住，如今宁儿你不过是要一个家奴从了自己的家主而已，这对个奴婢来说，还算是享福了，况且，若不是你这几年护着她，她早就落入二爷手中了，哪还有今日的自在，她便是为了感恩，也得回报了你...况且咱们周府家大业大，大爷二爷又都在朝中身居要职，将来青云之路也会一直平顺，而那尹倾身份这般低贱，若非实在美貌，便是想跟二爷还没有机会呢，二爷虽已有几房姬妾，但也绝不会亏待了她，就凭二爷这几年来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就知道她会过得好的......”奶娘循循善诱。

　　周宁轻轻摇了摇头，又以手按着额角，觉得头痛得很，“奶娘......让、让我再想想吧。”

　　奶娘见她这样也是心疼，赶紧伸手向前，“既然头疼，那就别想了，奶娘给你揉揉......不过宁儿哪，你还是要早些下决心才是啊。”

　　“嗯......”周宁闭上眼睛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