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45、第三世 周府，

　　周府，回芳院里。

　　入夏了，这日早起一瞧便知又要是个毒日头，每回到了这日头最烈的时候，那廊下的花也都免不了要焉大半，所以一清早丫头们就要提前足足浇够了水才好。

　　“大小姐今日心情又是不好？”掌事丫头手上提着浇花的长嘴壶边往那花上头浇洒着水，但见一个黄衫子丫头走过来，就使了使脸色问她。

　　“大小姐何时真的好过？”黄衫子丫头垂头低落答了道，又想起大小姐这成日里郁郁寡欢的模样，也跟着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自家的大小姐，虽然名头上还是周府大小姐，但早已不复当年了——她原是嫁了裴尚书府的大公子，将来也自该是尚书府的主母，只不过成亲十年后却意外丧了子，本已悲痛欲绝之际，丈夫此时却紧着要纳妾再生几个儿子，堂堂周家大小姐，自小备受父母兄弟的娇宠，气性便十分要强，遇到丧子已是极大的打击，在这种时刻丈夫和夫家不仅不加以安慰，反而赤眉白脸地急着纳妾，且还纵着妾室对她耀武扬威，大小姐又岂能容忍别人这般欺辱到自己头上，一气之下便与那尚书府闹得是天翻地覆，再无转圜之后愤然和离归家，算起来，至今也已有六七年了。

　　只是啊，这归家之后，却也和大小姐意想中的境况完全不同了，因着和离归家的妇人，终究是被家族所嫌弃的，就连府里的下人们在背地里头也会闲言碎语，除了老爷夫人还会心疼些之外，旁人如何愿意多搭理？尤其是，大小姐年纪渐长之后老爷夫人这几年也都先后离世，如此也就连父母的庇护都失去了，所以如今名头上虽还是大小姐，但也再不是曾经的那个被全府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了，眼瞧着这回芳院的待遇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哪——

　　如今这回芳院能过得如何本就只能靠着大小姐两位兄长的良心，可大爷二爷又各有家室，后院中馈全都牢牢把在大小姐两位嫂嫂的手中，这两位倒是头一个不待见她的，觉得她一个女人毫无用处，不仅被夫家给休了，还连累得周府和尚书府交了恶，这原本好好的亲家因为大小姐没有“容人之量”反倒变成了仇家，倒是有些妨碍着了两位大爷的青云之路，是而这两位嫂嫂的体面也只维持在两位爷的面前，平日里则是问也不问一句的，若是缺东少西了，还得大小姐身边的奶娘亲自去求了那位长嫂才行......

　　如此这般诸事不顺搓磨下来，大小姐的身子也就更差了许多，成日里就靠汤药吊着，中年丧子和离，又丧父丧母更兼寄人篱下，如何能不郁郁寡欢......

　　黄衫子二人被派来这回芳院也已有这么久了，所以对这些事都瞧得清清楚楚，她脑子里转完了这些念头，就幽幽然又叹了口气，掌事丫头一眼就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此时正屋里却传来了一阵琴音，倒甚为悦耳，黄衫子转而笑了，“不过也幸好，还有尹姑娘的琴声可以宽慰一二。”

　　掌事丫头也点头，“是，小姐她就喜欢听尹姑娘弹琴，每日里必要听上一曲的...”

　　黄衫丫头，“尹姑娘的琴音别说是大小姐爱听了，就是我，虽然听不懂那曲子是个什么意思吧，但也觉得好听！还有这院子里的鸟儿雀儿的也爱听呢。每回尹姑娘一弹琴，它们也会飞到那大树上来哈哈哈。”她指着那对面的一株老桂花树，此时就已经聚起了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掌事丫头也是才发现，略微惊喜觑她一眼，“你倒是细心！”

　　琴音的确悦耳舒心，叫人在这渐渐显露的大毒日头底下竟也平心静气了许多，掌事丫头也不浇花了，提了浇水的壶就往旁边的小亭里去，黄衫子丫头也来了兴致，吩咐了一个更小的碧衫子小丫头赶紧送来两盏冰饮子，自己和掌事丫头就边饮着边说说笑笑。

　　新来的这碧衫子小丫头原本只敢低眉搭眼地守在一旁，其后见她们说到兴头上了倒也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又一脸讨好地开口问，“两位姐姐，大小姐是不是十分喜欢这位尹姑娘啊？听姐姐们说来，小姐似乎和这位尹姑娘很是合得来呢？”

　　闻言，黄衫丫头一脸古怪，立即止住了话声，和掌事丫头对视了一眼。掌事丫头眼神也颇为复杂，转脸就瞧向这新来的小丫头——小丫头年纪小，一身碧色衫子更显得稚嫩，但实则心机却是不浅哪...

　　碧衫子小丫头哪经得起她们这般审视，被瞧得很是心虚，立即垂了头着急忙慌告罪，“两位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我不过是随口问问......”她仓皇无措起来，眼珠不自觉环顾四周，正好瞧到她们丢置在一旁的提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亮，“姐姐、姐姐们干活累了吧，这些浇花的活就交给我吧！若、若还有什么粗活也都交给我吧...姐姐们别怪我，我、我这就干活去!”说着便立即迈步出了小亭。

　　掌事丫头眼神依旧复杂，却当即又叫住了她，碧衫子很惶恐，单薄的背略微瑟瑟发抖着，可也只能无奈回转身，低垂着头丝毫不敢吭声。

　　还算识相...掌事丫头心里道，又和黄衫子相视一眼，心想底下的人倒是都清楚，她们大小姐虽说在周府并无实权，也早不及当年的底子，但到底也还是周家的大小姐，是大爷和二爷的亲妹妹，彼此之间总还是会有些兄妹情分在的，总也比碧衫子这等最低贱的婢女好到天上去，所以碧衫子这番打听和试探，无非就是想寻着门路到小姐跟前伺候去，若能在大小姐跟前得脸，日子当然会比她如今的好过许多......

　　但那岂不是就要取代了自己和黄衫子的地位了？自己和黄衫子二人虽是来这回芳院伺候的早，但毕竟不是大小姐的陪嫁丫头，比不得碧柔碧玉在小姐身边的地位，可又打从大小姐回府就跟着了的，如今年纪不大，却也算半个老人了，大小姐身子骨不好，这回芳院折腾便少，尤其是小姐贴身伺候的奶娘丫头都有，她二人就只需做些闲差事，所以最是要防着碧衫子这等小丫头上位的心思——这些年可没少见这样的人，但都被二人按得死死的。

　　而打得这般的主意却被轻易识破了，碧衫小丫头心虚极了，头也垂得更低了。

　　她存了这样的心思，打听那位尹姑娘在小姐身边的地位，的确是想借机与那位尹姑娘交好。因着寻常小姐身边的老人，眼睛也都是长在头顶的，哪里会愿意提拔她们这些伶俐的小丫头上小姐跟前去，没得威胁了自己在小姐那的地位，——比如眼前的这两位，可那位尹姑娘便不一样了，若是她真在大小姐那得脸，想个法子让自己也能去大小姐跟前伺候，然后自己再答应和这尹姑娘相互照应，岂不对彼此都有好处，想来这位尹姑娘应当也不会拒绝......

　　只是自己稍一问出口，便被看穿了心思，何况面前这掌事丫头和黄衫子也是熬出头的老油子了，哪里会轻易放过自己？她生怕被寻机赶出府去，所以杵在原地不敢动，脸色也越憋越难看。

　　掌事丫头瞧她一脸受惊害怕的样子，终于了开口，“把壶给我。”

　　她自然不敢怠慢，立时双手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了。

　　掌事丫头对此还算满意，接过了，掂了掂，又叫她，“把手伸过来、放低点。”小丫头看她一眼，但什么也不敢问，只乖乖照做。

　　掌事丫头提壶的两指就是轻轻一松，水壶手柄就重重地落在了她的手心，其实是很有些吃痛的，但她哪敢再龇牙咧嘴，只得忍着。

　　“大小姐不过是可怜可怜尹姑娘罢了，平日里除了听琴，话也不多说几句的。至于什么合得来，就更是不可能的事。”她有些嗤之以鼻，这回芳院虽说是有些落魄了，但大小姐到底还是大小姐，至于跟一个下人做朋友么？“至于你嘛，安分点，就还有条活路。”是警示更是威胁，碧衫子已经瑟瑟发抖，着忙连连应下。

　　见她尚且还算乖，这等人掌事丫头也见得多了，暂时也懒得与她计较，昂首起身就和黄衫子一起施施然走了。

　　几息后碧衫小丫头终于敢抬眼看她们的背影，虽然心里委屈，但此时也不敢表露，更加不敢躲懒，赶紧就干起了活，不多久就将满院子的花花草草通通浇足了水，停下来时已是热得满头大汗了。

　　不过掌事丫头说的倒也是实话——她们走后没多久，她就瞧见那位尹姑娘从大小姐的屋里出来了，形单影只地背着琴囊，而大小姐身边的嬷嬷侍女们竟也没一个相送的，看来，这尹姑娘在大小姐跟前真不过如此，也是说不上一句话的，她咬了咬牙，不免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