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40、好日子 临近七

　　临近七夕，京城的夜色早已耐不住，街街巷巷处处都是明艳的花灯，粲然夺目。不过一年到头左不过就是这几日可以松快些，也不拘男女，都可相约同游，是而来来往往的人影总也是成双成对的。

　　公玉悦平日里尽被拘着，此时当然不能错过这个出宫疯玩的好机会，她眼睛一向还极尖，就算是再人头攒动，她也能找到自己想瞧见的身影，“尹姐姐、是尹姐姐！”

　　只不过隔了太远，重重拥挤的人群一时也越不过去，且尹倾身边似乎还陪同了一个眼熟的年轻男子...

　　发现之后她一下子就噎住了，心里直叫了声不好，赶紧提裙就跑回了欣来楼的高处。

　　待到在高处不住地搜寻了一会，就瞧见了尹姐姐和她家团子，这团子实在好找，但她脸色却黯淡下来——此时团子正被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抱在臂弯里呢，尹姐姐身边果真有个男人同她形影不离的——这是又有新喜事了?

　　想着，回头望了望自己后头席间岿然不动的背影，公玉悦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渐渐冷静下来。

　　“公主，您还在瞧啊？”落菊轻轻叹气。

　　公玉悦正愁怎么开口呢，落菊就递了话匣子过来，她自然得接住，“自然了，七夕佳节，登对的公子佳人，怎么能不多瞧几眼？”手上还指给落菊看，“你瞧，那一对身影多出众啊，一个文气清润，一个艳极无双，初初看呢，是有些令人诧异，可是看久了，却觉得莫名般配！你说是不是？”问的是落菊，眼睛却是盯着坐在席中的人。

　　“公主这么一说，还真是......”落菊若有所思，跟着公玉悦手指的方向就认出了尹姑娘和今科新探花，而且她决不会拂了自家公主的意，不仅点头应承，随后也跟着公玉悦笑出了一脸花的模样。

　　公玉悦心里乐得要死，啧啧感叹，“瞧那两人一步不离的样子，感情这婚事是不是都要定下了?啧，若有旁人心悦这其中一人，见到这种情形，只怕是要难受死吧？”

　　落菊应声点头，“是啊！听说那日探花郎游街之后，许多姑娘家都倾慕他呢，这些人知道了啊必然会伤心的！”不过又撇了撇嘴，“这探花对尹姑娘可是真上心啊....一直抱着尹姑娘的小妹不撒手还照看有加的，简直活像一家三口，奴婢也是第一回见他对哪个女子这样体贴呢，幸好咱们公主不喜欢他先回绝了......”

　　一家三口...公玉悦都震撼于落菊的形容，她自己呢自然是不喜欢那位探花的，可惜她身后的人对其中另外一人却并非无意，所以对着公玉悦和落菊一扫而过的眼神里，那叫一个冷、寒凉、凉透了。

　　落菊要是见了会被吓得发抖，但落菊没回头，公玉悦也只装作没瞧见，唔了一声，继续撑着下巴在这欣来楼顶楼望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悠悠然回应着落菊的话，“是啊！我不喜欢他，所以一点也不难受！不过实话实说，这位探花也不差，毕竟还是父皇看中的人，勉强也算是配得上尹姐姐了！等等，欸欸，”公玉悦似乎又像发现了什么惊喜，“落菊落菊，你瞧见没有，尹姐姐手里何时多了一盏花灯？”

　　她话题一转，落菊仔细一瞧也惊喜，“真的是啊！公主不说，奴婢还没发现呢，尹姑娘这是接了探花的花灯？看来她好像也是愿意接受探花呢......”

　　这主仆二人仿佛看话本子似的，叽叽喳喳正说得热闹，背后却传来一声轻嗤，他本就看不上任何人，“这种东西，她竟然也能看得入眼？”除了凡间几岁的孩童，谁会在意几个破纸糊糊？

　　公玉悦却骤然一惊，随后眼珠子提溜一转，看来有人终于是耐不住了，这又回身揶揄起来，“谁会轻易就被这些小玩意骗了呀......其实那是看人的，要瞧是谁送的才好。若是心悦之人所送，即使只是送个草环，想来也是珍贵之物，尹姐姐既然收了这小玩意，对探花就应是心有好感了的......”

　　她这算是挑衅的话音才落，便闻背后呼吸声微重，公玉悦却只管回身扒着栏杆，继而兴奋发现，“瞧，尹姐姐是不是认出我来了？方才就往咱们这边看呢！”

　　欣来楼的顶楼是这街市最富丽堂皇的所在，尹姑娘又和自家公主很是相熟，她就算不经意抬头瞧一眼，认出公主来也并不是难事，是而落菊赶紧点了点头。

　　公玉悦得意，着急提裙就往楼下跑——她想去见尹姐姐！只不过跑了两步，倏地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转身笑问，“哥哥，我要去找尹姐姐，你要同去吗？”

　　公玉旻眼神略深，虽还未说话，但意外抬起了头，结果公玉悦瞧着他，却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干脆利落地摇头了，“罢了，反正你也不想去，况且今日算是尹姐姐的好日子，她见了你想必也是扫兴，你还是别去了罢！”说罢，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落菊跟在后边，眼珠子乱转一圈，自家公主真是丝毫不顾及太子殿下在背后的脸色有多阴沉难看哪！但也只敢偷瞥那么一眼，她赶紧垂首追着公主去了。

　　公玉悦这跑下楼的功夫，尹倾他们正巧就走到了欣来楼前，公玉悦眼尖，一下穿过去几个人的距离就蹦到了她眼前，“尹姐姐，你来了，我可想你了！”

　　尹倾挑了挑眉，“不是前几日才见着？”但顺着公玉悦来的方向瞥了一眼，却瞥见了一个不熟但偏偏又能认出的身影——当今的东宫太子殿下公玉旻。

　　隔了几重人潮看去一眼，这位殿下却仍旧散发着凡人勿近的气息...煞神!不过说来倒也奇怪，他既如此高傲冷情，却又为何偏偏要来这般世俗热闹之地？真是令人费解...那么一丢丢，不过转瞬尹倾就将这点情绪抛之脑后——毕竟与自己毫无干系，她懒得费神。

　　但眼前公玉悦很欣喜，尹倾便也跟着她笑。

　　那位探花郎和公玉悦本是互相拒绝过的，此时面对面碰着了，彼此竟也不尴尬，林云舟不卑不亢地行礼，“见过公主。”

　　公玉悦下巴抬了抬，“是林探花啊，不必客气。”又朝尹倾眨了眨眼睛，“尹姐姐，你们也是在欣来楼订了座吗？”

　　闻言林云舟则咳咳了两声，略微噎住，他是想订来着，却没订成，因着二人相约不过只在几日之前，但七夕欣来楼的位子可都得提前一月才能订得，虽然尹倾并不在意，可他一个男人家到底觉得失了几分面子，尤其是此时还当着这位悦阳公主的面。尹倾倒十分坦然，“没有，时机不巧，我们未能订到。”

　　公玉悦哪顾得上理会这林探花呀，只对着尹倾眼睛亮了亮，“那尹姐姐你随我去我和哥哥订的座吧......”上来便挽住尹倾的胳膊，拉她去。

　　要她面对那位太子殿下？咦...尹倾不假思索就推辞了，“公主，你若是想要我陪你，可否等下次，或者你来我府中也可，我可以有一整日来陪你，现下，还是算了吧......”

　　公玉悦早就顺着尹倾的目光回看了过去，只见自家哥哥脸色是黑黢黢的，唉，自己倒是知道哥哥那副脸色应当是吃了醋的不悦，可尹姐姐不知啊，只怕是还以为哥哥不喜她呢，唉，这期间简直是误会重重啊，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清楚的，况且林云舟还一脸人模人样立在这呢，公玉悦只得撇了撇嘴无奈答应了，“......那好，改日我邀你来公主府！”

　　尹倾点头。

　　公玉悦突然转了转眼珠子，清清嗓子，提声嘱咐林云舟道，“林探花，你可要照顾好我的尹姐姐，若她不高兴了我必找你问罪！”

　　林云舟脸色淡然应了句是，之后两人向她行礼告辞。

　　公玉悦又望了好一会背影，直到见两人并肩走向了花灯深处，这才收回目光。

　　此时她自己身边倒是已经被一片暗影笼罩，且一回头就对上一张黑脸，阴沉得似要滴水。

　　公玉悦却叉腰不怕，“我的好哥哥，尹姐姐已经走了，咱们也回去吧......”转身便走，边走边和落菊打趣，“不过也是，若是尹姐姐再不走啊，我还真怕有人忍不住当面酸言醋语哦！”

　　大抵平生未如此吃瘪过，玄旻皱眉欲凝神，却难平心绪起伏，骤然之下竟有些心痛难忍。

　　公玉悦悄悄回头瞥一眼，本是想笑话他一番，却没成想又见他痛出冷汗，错愕着跑回去扶住他，“哥哥，你没事吧？”他在战场本就有旧疾，生怕他此时又受刺激复发。

　　公玉旻侧头瞥她一眼，只摇了下头，脸色依旧冰冷，眼神却还盯了一下前头。

　　公玉悦如何能不懂？她想自己终于是逼得兄长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可是不容易，“放心吧，哥哥，我会帮你的，如今还为时未晚！”

　　公玉旻却推开她的手，自行缓了缓，只是眼神中有了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落在公玉悦眼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只觉得兄长能如此表露自己的情绪已是很不错了，遂轻轻咳了一声，“哥哥，我既然愿意帮你，你呢是不是该谢谢我？”

　　公玉旻垂首瞥着低了他大半个头的公玉悦，拧眉不解，但不是直接拒绝，公玉悦就知道他是许了，“我要哥哥手底下的一个人，”她挑眉，笑容得意，理直气壮，“他得罪了我，我欲好好惩戒他一番...”公玉悦昂首，目色中全是势在必得，“我要叫他从此跟我、从我、顺我、臣服于我！”

　　“你要邹凛？”玄旻紧皱眉头，但终于开口问。

　　是，她就是想要邹凛!

　　但邹凛可未必愿意理会她，不过公玉悦也不是会磋磨人的恶主，所以他们之间便由得她去就是，一望灯街尽头，玄旻只顾冷语道，“随你，只是我并非对谁有情，别再管我的闲事。”

　　公玉悦愣立当场，她是没想到哥哥会答应得这么利落，可她更是料不到自己兄长的嘴到如今了还是如此这般的硬！

　　不过既然哥哥终究是已经答应邹凛之事由她去了，那其实他和自己之间的契约便已达成——公玉悦才不管那么多，自然就要履行起自己的承诺来——而且绝不能多等，隔日清晨她便赶去了尹府，但找到尹倾倒不是立马就说了真实目的。她如今掌握起节奏来也是轻而易举的——先是和尹倾一起耐心在尹府园子里逗了刚醒的奶团子小半天，又拐弯抹角聊了好些有的没的——周姐姐周贤婉将侯府夫家上上下下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而文姐姐文芸这才新婚不久就又抱怨起夫婿不够体贴她的小性子，如此好一番话后，她才终于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那尹姐姐你呢，昨日见你与探花同游，你觉得他如何？”

　　尹倾瞧她一眼，不以为意，“爹爹和姨娘满意他便好。”

　　“那尹姐姐你自己呢？”公玉悦眨巴眼睛，仿佛很好奇。

　　尹倾轻轻笑一下，“公主，我瞧他人也不差，所以既然爹爹和姨娘欢喜，那便就如此吧！”

　　看来尹姐姐是真的在考虑那个探花了，公玉悦就有些急了，激动地握上她的双手，“可若是你有更好的选择呢？依我看，姐姐你就应该配世上最好的人！”

　　尹倾噗地笑出来，“公主...我不过就只是寻常婚嫁而已，为何非要执着所谓的最好呢？我从没这么想过。”况且她又不知道，这世间最好的人是谁啊？

　　她就一直觉得这辈子做爹娘的女儿，后来又有姨娘和团子相伴，自己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人，但不嫁人，爹和姨娘又始终安不下心，所以尹倾只好妥协，想着那便要找个离家近的人家，最好是就在尹府隔壁，方便她随时都能回家。

　　而如今的探花性子也温润，仕途又顺畅，家底也不错，听说已经打算就在隔壁巷子置宅子了，尹倾自己咂摸了一下，勉强算符合她的要求，虽是隔了一条街，但也算近，毕竟自己还是不要太苛求人家了...

　　但见尹倾将此等人生大事也如此不放在心上的模样，逼得公玉悦不得不准备使出杀手锏，“尹姐姐，你想不想入东......”

　　尹倾眉头未动，看向她。

　　正这时，采影却一脸如丧考妣地上了亭子来了，一整个哭丧着脸。

　　“怎么了？”公玉悦被打断也来不及生气，只惊讶。

　　采影委委屈屈，一时也顾不得悦阳公主还在了，“小姐，是那位林家探花郎！他、他又出了事了！”

　　哐啷一声，重物坠地，从外头送吃食进来的嬷嬷都手软了，“采影，什么事？！”心里直叫不好，可别是人又没了，那小姐这克夫的名头就一辈子别想甩开，后半生可也就跟着毁了！

　　采影继续欲哭无泪，但事态严重却也不至于如此糟糕，“是、是林家探花的父亲突然就去了！他只得回去守孝三年......”和小姐的婚事就只怕也必得作罢了......

　　公玉悦已然错愕，尹倾倒是平静。

　　嬷嬷顿时无力，情形自是糟糕，对自家小姐当然很不利.......不过对方只是守丧，不是自己人没了，所以终究不至于到死局，但也心头复杂，只得先道，“那奴婢先去跟老爷夫人禀明情况，咱们再做打算，大小姐你先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