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39、克夫 果不其

　　果不其然，尹倾被退婚后才不过几日功夫，就已是谣言四起。

　　这酒肆坊间都议论纷纷。“听说那位高公子执意悔婚，就是因为尹家小姐的命格克夫得厉害！”

　　“是吗......”

　　“就是啊！不然为何原先都好好的，非要在成亲前一日执意出家了？成亲前一日啊！那必是怕得厉害，才会叫好端端的人想不开了要出家去做道士去啊！”路人甲双手一摊，“不然、从前你们可听说过那位高公子有半分这等念头？”

　　众人被问住，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婚事骤然取消必有蹊跷，可是不是因为这尹家小姐克夫就不得而知了...

　　“呵，估计啊就是只能出家避祸喽！也对，单瞧尹家姑娘那妖妖艳艳的模样，也知道就不会是兴家旺夫的人哪，啧啧，只是你们哪都容易被美色所惑，这下可知道厉害了吧！”脸上两颗大麻子的泼皮乐呵呵看戏，边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

　　“切，张麻子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就不信，你要是能娶到个这么漂亮的媳妇，你会不要？不就是娶不起嘛......”老板娘毫不客气地拆穿这泼皮。

　　结果这泼皮暴起，“谁说我娶不起媳妇了......”

　　“好好好，你娶得起...”其他人只得安抚，也乱哄哄闹成了一团。

　　不过如此“克夫”传言对一个闺中待嫁的女儿家的名誉来说自然是极大的伤害，尹峰一向疼爱女儿这下如何能忍，传言一入耳立即就寻到高府门上去了。

　　“高铭！我当你是至交好友，才会放心将女儿交给你们家！本来诸事顺遂，但你儿子遽然悔婚，我气便气了，不过到底没想怎么着！可如今、如今你们竟不仁不义至此、为了撇清自己，竟将脏水全泼给我女，连累得她如今成了这样的名声，你置我们尹家于何地？！你又叫她一个女儿家日后要如何自处？！”尹峰在高府一众人面前怒不可遏，当面拍桌怒骂，再未留丁点情面。

　　高铭向来只知尹峰脾性温和、性情儒雅，何曾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但因自己实在理亏，如今即便被他指着鼻子骂了，也只能躬身行礼致歉，“尹兄，实在是对不住！但你我深交十数年，你是一定知道我的，我绝无此心啊！...你知道我也是有女儿的，我何苦要毁令爱的名声啊！只是我们如今被那不肖子气昏了头，夫人也是伤心太过，所以才无暇顾及竟从何处传出这样荒唐的流言来，我、我会立即让府上的人都尽力对外解释清楚、竭力补救......”接着数次躬身，“还请尹兄见谅啊！”

　　尹峰心头之气当然难消，仍旧怒容对他，但听到这一番话后，也是无可奈何，顿了顿愤然拂袖而去。

　　然而，他竟也没再气得两日，外头的传言便又转了向，听说是又有域外高道断言，这尹家大小姐实则命格极贵，是高府公子配不上她的命格，才不得不选择避开。

　　若是寻常道士这般说，众人倒也不会信，只怕还会以为是尹府自己故意放出来的。只是这高道却是出自域外，和尹家没有半分干系，反而是京城里多少达官显贵费尽心机都想要请来勘卦的高道，是而众人对他的论断也才信了。

　　传言如此逆转的结果就是——尹家姑娘反而更受欢迎了，这样一来众人都回过神来，若是能娶到这位尹家大小姐，那岂不是得天之助？这历来所有人家，无一想的不都是延续家族香火，光耀祖宗门楣，更别提勋贵之家了，能娶到这样一位命格贵重的女子，那对护佑家族、延绵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呀！

　　就连公玉悦——她本是来尹府安慰尹倾的，却亲眼见了这一番天翻地覆，原本尹府还门可罗雀，一下子那说媒的媒人都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一大群，拼着抢着都要往尹府里挤、还都推推嚷嚷，全都顾不得一点体面了——这才真是应了那句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公玉悦见状直接目瞪口呆，痴痴地看向尹倾。

　　但尹倾坐在自家凉亭中听说了这热闹以后却依旧无动于衷。

　　公玉悦原本以为自己的尹姐姐虽然一向不把俗事放在心上，但到底是个女儿家，被退婚后又被毁了名声，总归是会伤心的，却没想到她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似的，见自己来了反倒很高兴，还叫自己一块逗着奶团子妹妹...

　　但如今，一息之间她忽的又被捧上云端，可这时竟还是没有丝毫得意更谈不上忘形了，公玉悦心下由衷感叹，尹姐姐真可谓是宠辱不惊啊，想来这等妙人儿难道不正正适合做太子妃吗？

　　她咂摸盘算了一下，在心里就笑出了声。

　　一连数日，尹府都热闹非凡。不过尹峰尹大人却依然头疼，对眼前的情状扶额无奈，“......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原就不是一味追逐权势名利的人，更经历爱女被退婚和羞辱之事，心里太清楚眼前的花团锦簇真未必就是好事，所以内心难免有些抗拒。

　　姨娘此时更是忍无可忍，幸而尹峰几番眼色制止，才叫她没在人前就发飙，直忍了一日，绷着一张脸把那些媒人又全都半赶半送地请出去了，随后才叉了腰一吐为快，“啊呸！都是些什么人哪！今日踩你你就是祸水，明日捧你你便又是贵人了，真真是叫人受不了了......”

　　尹倾瞧着，内心有些愧疚，“爹爹，姨娘，对不住，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姨娘一听这话，哪里能不心疼，“姑娘你这是哪里的话......”撇头看了一眼尹峰，又拉过尹倾的手，继续叹息一声，“姨娘和爹爹原本是希望你有个好归宿，毕竟是女孩儿家嘛。可如今看来，却也真是麻烦......”

　　旁边已经能自己肆意跑动的团子扑腾着跑过来，竭力摇晃着一颗圆脑袋，“不嘛不嘛，阿姐不要到别人家里去，要一直在家陪我玩！”小孩不懂嫁人，却知道自家阿姐要是到别人家里去了，在自己家可就见不着了，所以拼命反对。

　　闻言姨娘一戳她的小脑瓜子，“说什么呢，这可是你阿姐的终身大事。别说是姐姐，就是你，将来也是要嫁人，要离开爹爹和娘、离开这个家的...”

　　这小团子如今不过四岁，自然不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但大概是被必须离开爹娘、阿姐的话吓到了，哇哇地就哭起来了，“呜呜呜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姨娘无奈，拧了拧团子嘴边堆着的肉，“说什么呢？娘怎么会不要你们......”但团子依旧哇哇地哭，姨娘只得抱过来亲自哄着。

　　尹峰沉吟许久，终于开口，“不论是倾儿还是小书，若是婚事有碍，咱们便继续养在家中便是，本来咱们家也不是养不起女儿，还是不必在意这些烦心事了。”对尹倾笑了笑，“倾儿，你好好在家待着便是。”

　　姨娘却是一白他，“老爷，你这不是耽误孩子们的大事了吗？咱们可陪不到她们终老......”

　　林嬷嬷在旁听见了，乐呵呵地出主意，“是啊，好好的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呀，哎哟，嬷嬷我是瞧着如今上赶着来求亲的人可是真多！真是要把咱们府上的门槛都踏烂了，老爷，可得趁着这个时候给大小姐好好选个人家哪！”

　　尹峰轻轻摇首，自然不会把嬷嬷的戏言放在心上，反而一直心有余悸，世事反复无常，前几日门庭冷落的情景可还历历在目啊，即便日后真要再挑，也只管为女儿选一个家风清正些的人家即可，不必去凑那些高门显贵的热闹。

　　但嬷嬷年纪大了难免嘴碎，拍了拍脑袋又想起来，“老爷，夫人，这几日不是选出了今科状元吗？哎呦，都听说前几日游街那探花郎长得是真俊呀，那长街上的姑娘家家们手绢都扔了一条街哩！这样的人，奴婢觉得跟我们大小姐才配哩！”

　　姨娘一听果然来劲了，抓着尹峰赶紧问，“老爷，这探花真有这般好？你可见过？”

　　尹峰瞥她一眼，却又不能不说，捋了捋胡须沉吟一会才开口，“见倒是见过......”

　　说得忒慢，像卖关子一样，姨娘急了，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有话快些说！”

　　尹峰吃痛，探花嘛，见倒是见过，“传言倒是不虚，这郎君的才华品貌言谈举止都是无可挑剔的。”

　　姨娘闻言喜不自胜。

　　尹倾扶额，但这时也没她说话的份儿，罢了，由着家里人替自己折腾去吧，她就想先回自己院里了。

　　姨娘点头准许，还当她是个乖孩子似的哄道，“累了吧？那你快去歇着，凡事有你爹爹和姨娘在呢。”尹倾颔首，抱了团子一块走了。

　　姨娘就继续催着尹峰，但尹峰眉头笼蹙着，“只是，想来这等人选，应该会留给公主赐婚吧？”皇室之中，正当龄的公主可有好几位，尤其是嫡出的悦阳公主，恰好就到了该挑选驸马的时候了。

　　谁料吕蔷很不以为然，反而笑了，“老爷，那你可就错了！昨日里悦阳公主不就来过咱们府上，我可听到了，公主无意于这位探花呢，一口便回绝了陛下。”

　　“真的？”尹峰半信半疑。

　　姨娘轻咳一声，用手帕掩了掩，“咳，老爷，我也是无意中偷偷听见......”

　　偷听？？尹峰眼皮一跳。

　　姨娘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在去给姑娘和公主送茶水点心的时候......无意听到了几句......”

　　尹峰面上抽了抽，但终究也没有呵止，吕蔷便知他也是想知道的，一笑便又兴致勃勃继续讲给他听，“公主说，她对探花无意，所以回绝了陛下，而陛下呢原本是想强硬着来，岂料探花也无意做驸马，加之公主自己又一再极力反对，所以最终不成......”

　　“公主为何反对？”尹峰直觉有异。

　　“呃......听公主自己的言谈之间...似乎是已经有了意中人......至于这人究竟是谁，我便不知道了，只猜这人出身大概不高，好似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但姑娘估计是知道的。”

　　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且出身不高的可不多，尹峰大抵已经猜出是谁了，面上一时惊讶，随后目光沉下来，嘱咐姨娘，“这次便算了，往后可再不许偷听公主的秘辛，否则指不定哪日就惹了祸了。”

　　姨娘也聪明晓得轻重，当然应下，“知道了老爷。那......既然老爷与那位探花有过几面之缘，何不找找机会问问他是否愿意来尹府做做客呢？”她使劲眨眼，分明是明示。

　　尹峰闭了闭眼，他还能不清楚吕蔷的意思?虽然是有点为难了自己这张老脸，可既与公主无关，那邀这位探花来也无不可，何况毕竟是干系着女儿的终身大事，“待我去问问他吧，若他有意，那便请他来......”

　　姨娘瞬间惊喜，“哎！那老爷你可要快着点，若真是这般好的人，只怕是旁人也都盯着呢，咱们可当心别再错过了！”

　　尹峰扶了扶额，姨娘性子如火，一旦想做一件事那真是一刻都耽搁不得，不过自己也还真有机会很快遂了她的愿——才隔了一日就在翰林院中有了和探花郎正式打照面的机会，这位探花也甚是有礼，尹峰脑子一转立即顺势就邀他来府上做客，探花虽一时惊讶，却也不好初来乍到就辜负尹大人的“盛情”，遂赶在旬日假里还真来了尹府拜访。

　　尹府上上下下倒为此直忙活了一日，姨娘还特意躲在屏风之后悄悄见了这位林探花，一见那简直是满意得不得了，随后又火急火燎跑去寻了尹倾。

　　尹倾得知，甚是平静，“姨娘和爹爹真的想我去吗？”

　　姨娘眼巴巴点头，“这位探花郎当真是俊雅无双，难怪陛下都看中他了，倾儿，听姨娘的，你需得去见见，包你不会后悔！”姨娘一直起哄，尹倾拗不过，只得随了她去了小花园，不过到底没见着面，只是在尹峰送探花出府之前，互相远远瞧见了彼此的身影而已。

　　饶是这样，姨娘也满意了，“探花郎又如何，只要不是个瞎子，见了咱们倾儿一面，必然就会心动的！”尹倾无奈，姨娘对自己可真是有信心，不过也只得随她去了。

　　而尹峰为了长女的亲事也真是豁出一张老脸去了，明里暗里接着又寻机试探了探花郎一番，没成想，在尹府后院那远远的一次照面，竟真叫他记住了尹倾，是而也同意了尹峰的再次邀约。

　　姨娘得了这消息，脸上的得意都溢出来了，“我就说他会对我们姑娘有意!倒是姑娘，你自己意下如何？”她是极力希望促成此事的，好儿郎向来可不多，若是不抓紧些，就容易被他人先抢去了，不过她再如何性急，最终也会顾及着尹倾自己的意思。

　　尹倾则瞧着姨娘期待的眼神，不忍心拒绝，“姨娘和爹爹说好便是好。”

　　姨娘闻言，那笑得像朵花似的，用双手合按在尹倾的手上，“那就好，你既也有意，那姨娘就放心了。再过几日便是七夕，正可以在七夕之时见一面哪，这日子没那许多顾忌，与他同游便可以仔细瞧瞧他是否合你心意！”

　　尹倾只顾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