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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难言的秘密 公玉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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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玉倾生辰将至,身为堂兄又自小与她亲厚的公玉皓自然也要悉心准备好她的生辰礼——何况又是二十岁开封建府这样的大日子。只是秋冬寒夜,冻雨都已下,关缮却在寝房内寻不到公玉皓的身影,“这大半夜的,世子去哪了?外头这般冷,可别着了风寒了。”
但公玉皓能去哪?左不过院里也就这点地方,管家找了一小圈便也就找到了,只是虽然是找着了,但也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世子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么多年了,只要他心事一重,便会去□□的秋千架旁站着,或许是追忆往事,但在关缮看来,更像是在惩罚他自己。
说起来,自家王爷也是造孽。
和以往历朝历代权势昌盛功高震主的亲王不同,燕王是一门心思只知道打仗,既不沉迷女色,——他一生只有过一妻两妾,只得了两个儿子。也不贪恋权势荣华,想当初先帝突然驾崩,公玉辰被质疑主少国疑、怀宣太后牝鸡司晨,而自家燕王则因是先帝同胞、军功甚高,曾被一众朝臣强烈推举过让他登基为帝,可就这样,他都未曾想过取而代之,反而硬是屡次出面力保公玉辰和怀宣太后这一对孤儿寡母,他不仅护着公玉辰顺利登基,甚至直至如今都还在边境厮杀为这小儿保江山。
为此甚至还曾招惹过一段时日的闲话——燕王为何会对这对母子这般护佑?只要人有了这个念头,难免就往下三滥里猜了去,可到底燕王行的端坐的正,压根就从未在私下里和太后有过什么交集,而且长年累月就爱在战场上和他的兄弟们厮杀作战,几年都未必见得上一面,久而久之,这些流言终于也都消散了。
世人也还都说在燕王心里,他的军/队和他在战场上的兄弟都比他的亲儿子在他心里重要多了。也有人又道理解燕王,那不还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都是废物点心,燕王自己都瞧不上嘛,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可关缮身为公玉皓最近身的管家当然比外人都清楚,世子他心里苦啊...年幼丧母,性子胆小柔弱了些,却硬生生被逼成了如今的模样...甚至,明明他都可能坐上与公玉辰一样的位置,如今却只能佯做世人皆知的“草包”。
这些是关缮知道的,可他不知道,当年推举燕王登基的那些人背后又是何种谋算。
当年,一则是因为公玉辰确实年纪太小,而怀宣太后又太过精明,对付这样的妇人,难免有垂帘听政,外戚干政的嫌疑,这也是向来都可以取用的借口,所以朝臣们在穆家和容家两个权势鼎盛的权臣大族鼓动下纷纷请奏,要么杀了怀宣太后以绝后患,要么就让燕王登基。
打得是什么算盘?一来燕王虽然居功至伟,但是头脑简单,只知道打仗,哪里和他们穆容两家玩得过这些阴谋权术,想的便是最后会被他们所操控。二则,公玉辰显见遗传了他父皇母后的聪明城府,小小年纪沉稳如斯,已经很不一般,不过年纪终究还小,尚可控制,但一旦等他在怀宣太后的庇护下长大,丰满了羽翼,那么后果当然就不可控了,到时他们再想要操控权柄那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只能趁着先帝骤然驾崩,怀宣太后等部署不及的情况下,杀了太后,也趁着公玉辰年纪小控制住他,或者干脆就废了这对母子,直接操控头脑简单的燕王就好。
但他们绝对料不到的是,燕王竟然没有称帝的野心,况且他能打这么多胜仗,虽是个直性子“头脑简单”的人,却也不至于真是个蠢货,更有自知之明,自知自己守边打仗尚可,然而并无治国之才,同时也不觉得自己的两个儿子有,况且公玉辰说到底是他亲兄长的嫡长子,也是亲封的太子,继承大统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是而反倒支持公玉辰。
而且他更知道,在皇权交接之际兴风作浪的才会真正危及大显朝的江山,身为公玉氏的子孙,他当然不能放任如此。
所以,最后反而力保公玉辰安稳登基!这一举顿时打得有心之人是措手不及,当时支持燕王的人根本料不到到头来最支持公玉辰的反而就是燕王自己!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居然会有人甘愿放弃九五至尊之位!
...然而不论当初如何,如今事实都已定。
“世子...”关缮小心翼翼上前为公玉皓披上了件更厚实的大氅,“夜里这般冷,世子何苦在这站着,还是快些回屋吧...我已经叫人给世子备下了参汤,世子喝了便好好歇息了可好?”
公玉皓侧首看了看给他披衣裳的管家,倒是伸手由他替自己系上了结,只是并不言语也不走,而是继续抚上了面前的秋千绳,若有所思,顿了一会,他才开口,“关叔你先回吧。”
闻言关缮叹了一声气,却也不好继续说什么,只能躬身先退下了。
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幼儿的哭声。
“哭哭哭,你便只知道哭!无用的废物!”四岁的孩子被丢进雪地里,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正冻得瑟瑟发抖站也站不稳,随后骤然就被一鞭子抽倒在地,不懂事的孩童哪里还能忍住,当即哭起来唤着娘亲娘亲,为娘的当然更不忍立时就要上前,却被人一把拦住,孩子见母亲也不来抱他,呜呜咽咽得更厉害了,见此情景,燕王就更为光火,“不过是教你习武,这点苦便受不住了?那以后如何立得起来?!你简直不配当我公玉麒的儿子!”
燕王妃眼见儿子受苦本已不忍,又见夫君责问,也眼泪汪汪起来,倏地奋力推开拦住她的燕王,跑到阶下立即拥住了年幼的儿子,“王爷,皓儿、皓儿还小啊,可以慢慢教,王爷别生气...”
燕王见王妃也护得这么厉害,再骂也不是打也不是,转而愤然甩袖离去。
王妃虽然不想惹怒燕王,但好歹保住了儿子,于是立即和侍女颤抖着用被子裹住了小小的孩童,又伸手在他冷得发抖的面颊上轻轻安抚着,“好了好了皓儿,没事了,父王走了...”
几岁的孩子此时睫毛都已经沾满了雪,但听着母亲软语安慰还是颤颤地点了点头,可他身子骨弱,一病却不是立马就能好了,反而越发高热起来,任凭王妃如何悉心贴身照顾,还是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才终于见好。
期间燕王倒是来看过几回,毕竟是亲生的儿子,可是见他一直如此羸弱,自此便绝了要培养的心思,对王妃也直言不讳直道他是不堪重用,“这般的病秧子竟是我的儿子!将来要如何继承我的衣钵领兵征战?好好好,我便只当多养了个废物!”又是愤然离去。
年幼的公玉皓当时缩在被子里,却怎么也忘不了帘帐之外燕王那疾言厉色和伤人的话语,也忘不了母亲泪流满面,只是紧紧抱着他把他带进自己怀中。
自此虽然还太小,可他已经懂得,自己的亲生父亲燕王更不喜欢他了,转而将心思都投到了他那才两岁的庶弟身上,因为他那庶弟公玉衡相较于他,就显得生龙活虎多了。
后来王妃病重逝世,公玉皓也不过六岁多,年幼丧母,伤心得稀里哗啦,一度见到燕王就哭着缠着要娘,一开始燕王还能心疼安慰几句,但时间久了自然就失了耐心了,更加觉得这儿子优柔寡断立不起来,若非念及他母亲,只怕世子之位也难给他。不过后来公玉衡却也不争气,生龙活虎过了头,性情急躁,打小调皮捣蛋就算了,十岁出头竟就知道欺负起小丫头开始好了色了,跟燕王的期许也完全背道而驰。
至此,燕王就对这一双儿子彻底都绝望,再加上其后许多年西北战事他持续戍守边境,父子间相处就更少,甚至最紧张时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这也是后话。
说回燕王妃病逝后,公玉皓就整日阴沉沉地长到了十岁,某一日在后花园遇到了来看望燕王的公玉倾——燕王没有女儿,当然喜欢从小漂亮可爱的公玉倾,此时公玉倾已经八岁。不过这两位堂兄妹却像初见一般——因着燕王已近两年没回京,公玉倾是来看望这位叔父的,而都知道公玉皓身子骨弱,太后便免了他年节里的请安,只叫他好好养着,所以算起来他与宫里众人都有数年没见了,而小孩子又长得快,数年间彼此变化可大了,所以一时之间都还真认不得了。
公玉皓就眼巴巴瑟缩在回廊处远远瞧着自己的父王正低声哄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脸上神色更是他从没见过的慈爱——父亲还亲自给她推着秋千,“起飞喽!倾儿怕不怕!”
秋千迅速被推至高空,空中却只有小女孩儿清脆的咯咯笑声,像风铃一样悦耳,“我—才—不—怕!”
“哈哈哈——”燕王随后也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好!这才是我们公玉氏的孩子!”
谁都不知道,公玉皓此时就躲在回廊转角偷偷眼红望着,他的小手不住抠着廊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是谁?她凭什么能有父王给她推秋千,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在别人面前更像个父亲?燕王对这个女孩的亲近无疑让他羡慕。父王给自己推过秋千吗?或许有过,但四岁那年那场大雪过后便再也没有了!
他攥了攥手上的拳头,她凭什么霸占自己的父亲?他想冲出去,把她推倒在地,她才不配坐娘亲给自己做的秋千呢!
但他又怕燕王,所以怯生生不敢靠近,可燕王是何等利眼,一个小儿躲在背后岂会不知,但见他又是一贯的畏缩迟疑,便更为不悦,不想自己的儿子竟然还是这般胆小如鼠!
当即就要呵斥,此时秋千已经慢慢停了下来,公玉倾顺着燕王的视线也发现了公玉皓,而公玉皓依旧趴在回廊上,但已经被父亲的脸色吓得发抖,可公玉倾却不怕她这叔父,当即就拉住燕王衣袖撒娇,“三叔不要生气,生气了你就不好看了。”
公玉家的人都长得好看,燕王虽是武将,但至今也是遒劲有力中年魅力不减的美男子,他一听公玉倾这话,哭笑不得,蹲下身来,点了点她的鼻子,“三叔是大男人要什么好看,这丫头!”
恰巧这时关缮等人过来汇报府里的情况,公玉倾就主动道,“三叔你去忙吧,我自己在后花园里玩就好。”
燕王瞧了瞧周围,这小花园左不过就是些花花草草,连假山池塘都没有,想也没什么危险,便摸了摸她的头道了声那好就走了。
“哎呦世子,地上凉,当心,我抱您起来...”
燕王都走了,公玉倾便也不看了,扭头继续回到秋千上坐下,自顾自荡着双腿。
不料却还有人没走——不知道公玉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还恨恨地往她裙角边丢了一块泥巴,“啪”地一声,原本精致华贵毫无破绽的裙子顿时绽开了一团污泥。这时候换作哪一个女孩也该哭起来,或者去向自己父王告状了——他讨厌她抢走了自己的父王!他以往也讨厌庶弟公玉衡抢走父王,欺负过公玉衡,但公玉衡每每都会给燕王告状,随后他就会被燕王斥责或是惩戒,但他不后悔!
此时,弄脏了她的裙子他也不后悔!尽管哭吧!尽管告状去吧!最好让父王瞧瞧,她也不过是个被欺负了就只会哭、只知道告状的女娃娃!
但公玉倾却没哭,不仅没哭,还只是淡定地白了白他,就再也不作理会了,反而继续坐在秋千上悠然地荡着自己的双腿。
“......”年幼的公玉皓还没见过这等子人,在他面前,有暴怒的父亲,有挨过的打和骂,也有温柔体贴的母亲,会细细吹着他的伤口为他上药,会心疼得落泪,但更多的是毕恭毕敬的下人们,衣食照顾妥帖却不敢多言半句——没有玩伴,没有多的人跟他说话。他还从来没有遇见到,被自己欺负了还无视他的人。尤其是她本可以跟他父王告状,借他父王的威风来惩戒自己的,可她什么都不做,公玉皓反而没法了,低了声气,“喂,我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公玉倾小小年纪,坐在藤条秋千上,不以为然,“弄脏就弄脏了,回去换一件不就是了。”
“那你怎么不去换?”公玉倾闻声遂又白了他一眼,多简单哪这都不懂,因为她现在想玩秋千,等她不想玩了,自然就去换了。
“......”公玉皓,“你不生气吗?不去我父王面前告状吗?”父王多宠她呀,她要是去告了状,父王准会打自己几鞭子。他欺负公玉倾的时候也早就想到了公玉倾会告状,尤其她看起来还是这么个娇气的女孩子。
“我不想看你挨骂。”她方才就瞧见了三叔对他的脸色,但看人挨骂可不是她的兴趣。
她只以为自己会挨骂...却不知道父王还会向他挥鞭子的。但自己欺负了她,她却不想自己被训斥...除了母亲和贴身的下人,没有人这么对过他。
公玉皓低头,声气更软了,“是我太没用了。”没用,所以赢不得父王的宠爱,没用,所以连最爱他的母亲也离开了他...想着想着,眼眶便已经红了。
公玉倾本来没什么反应,但一看一个比自己大的男孩马上要哭出来了,顿时瞪了瞪眼珠子,只能朝他大声喊了一句,“没用就没用呗。你哭什么呀?”可别反过来让人觉得是她欺负了他去。
这下换公玉皓震惊了,“怎么会,连母亲都教导我要成为有用之人,将来为父王分忧....”但所有人都说他没用,所以他...
可公玉倾已经懒得跟他废话了,直接转移他的注意力,她拍拍身边秋千上的空位,“你要坐秋千吗?”
公玉皓愣在原地。
“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推你,然后换你推我。”公玉倾却已经让秋千停下,自己又站了起来。
公玉皓没有玩伴,最终点了点头。
秋千开始晃,公玉皓一直记得,公玉倾推他的时候推不远,遂嫌弃他太重了,只得叫来她候在园子背后的侍女,二人合力,才将他推得好高好远——他第一次玩秋千也这么开心。
秋千依旧在晃....
但晃着晃着,公玉皓的思绪已经骤然醒转过来,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自己早就不是比秋千还矮上半截的小孩子了,此时这座秋千架也不过到他下巴。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特意保存着这架秋千...每次心中有难言之处,他都会来这里,静静瞧着它,抚摸它,像拥抱着想抱的人。
而华倾...从那时起,他和她就亲近起来,她身上总是让自己有一种亲近和依赖,因为她对旁人没有要求,也不喜欢要求旁人,在她身边,总是能叫他忍不住卸下心里的沉重,总是让他轻松,也总是让他羡慕,他很想她能一直陪在自己身旁,也一直、一直很想把如今的一切都告诉她,但他不能,他心里还有一些阴暗的秘密,只能埋在心里,不能提前表露。还不是时候,他一直告诉自己,但终究会有那么一天。
可公玉皓也一直期盼着这一天不要太迟——因为一旦回忆起这些往事,他心里就有无限的疑问夹杂着痛苦,他很想亲口再问一问自己的父王,难道在他心里,自己当真一点儿都及不上公玉辰吗?还有华倾...苏烈已经被他弄走了,她还会放不下吗?还是她真的爱上萧玄旻了吗?
他无数次祈祷不要,一念及这些,他的心都会很痛...
啊...华倾的生辰终于也要到了...公玉皓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