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13、无尽恨 夜色已

　　夜色已沉得黑不见底。

　　荣依依只觉自己的心跟着这夜色也掉进了深渊。她还痴痴惘惘间，自己服侍的苏菱就已经利落地上了马车，“依依，快上来，咱们走了！”

　　她终于丢了魂似地跟了上去。

　　只听得苏菱透过车帘与人告别，“多谢大人替我们赎身，又给这许多钱财，还请代我们感激世子厚恩.......”

　　——她这才猛然一惊，是最后“世子”二字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

　　可马车车轮却已经开始滚动，她立即掀了车帘再看去，只是，只是，就这前后几息的功夫，马车后哪还有半点人影？

　　她瞪着眼珠确认许久，才终于颓然坐了回去，又啜泣起来。

　　苏菱见状亲自取了手帕替她擦起了泪，她倒鼓着一张脸，还别了过去，是生苏菱气的意思。

　　苏菱叹息一声，“我知你在想什么，可你我一起在楼里长大，这么多年，难不成还没受够凌辱?还没受够小小一间屋子不得自由?如今我们既能有机会摆脱，就已是上天垂爱。依依，于我而言，我绝不愿意再入那等肮脏又恶心的囚笼之地了...”

　　但荣依依听完并没有感动，她止住了泣声，但反而怒目，“姑娘，楼里是污糟是囚牢，可国公府怎么会是囚笼？那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啊？”

　　苏菱不以为然。国公府比之她们，自然是有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可是比之华倾公主和陛下呢，不也不过如此吗？真要倾覆，也不过是瞬息之间。

　　也许这世上很多人都会被那位玄旻世子的皮囊迷得晕头转向，可苏菱虽不至于说不喜欢那副好皮囊，只是对此很清醒，玄旻世子可不会是什么体贴入微的好郎君，更何况别说是妻子的位置，即便只是站在他身边都会惹来觊觎和仇视，她前番冒险一试也不过只是交易——为自己谋一条自由的出路，可不是为了他。

　　旁人瞧她从来只道她温婉柔弱，但她内心却一直自认高傲!她从来都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因为从小在繁烟楼里，她最羡慕的就不是那最风光的花魁，也不在意谁压了她的风头，而是打心里羡慕来的“恩客”，羡慕这些男人们大权在握，对她们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所以她也是真心羡慕华倾公主——并不是羡慕公主或许可以轻松得到玄旻世子，而是羡慕公主的权势，可以叫那些掌握她们生杀大权的人对她俯首称臣，丝毫也不敢违逆。虽然掌握这种权力的不是自己，但只要公主不为难她，那么同为女子，她乐见这样的局面。

　　更何况她如今已经得到了自由，这份自由是世子给的，但她知道其实也是公主默许的——没有公主默许，她走不出这里。所以此时她内心充斥的只有感激和雀跃，以及对即将重获自由和新生的期待。

　　但这些，依依还不懂，自己跟依依也怎么都说不明白。

　　果然荣依依一路气她怨她，“姑娘你好不容易得了如此良机，竟然不知珍惜！”要如何能不气，明明苏菱都已经入了玄旻世子的眼了，只要再多用些心机手段，终有一日她能进国公府的，那么就会连带着她的儿女后代们从此也都能彻底摆脱卑贱的身份，或许、或许...连自己有一日也能靠着她得了垂青之机平步青云......可是，所有的一切的期待都毁了！

　　苏菱见荣依依如此执念，目光里生出些怜爱，但也只能摇头叹息，因为她更坚定，自己既能恢复自由之身，那天高海阔，往后都全凭她自己的意愿，她绝不后悔!

　　离去的马车也不会停留，荣依依知晓这一去便是回不来了，一路便一直哭。

　　可外头却正热闹，今儿可是太后娘娘的大寿呀！万国来朝，出了她们先前暂住的偏僻地儿，就是避无可避的热闹了，此时此刻无尽绚丽的焰火绽放在天际，街市上人头攒动，人人似乎都兴高采烈，只有她，只有她哭到心痛，所有这一切的热闹反而更是深深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凭什么？凭什么华倾公主就能万人之上？凭什么她便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纵使苏菱再如何安慰，自己心中不甘心就是不甘心！甚至荣依依瞧着眼前的苏菱，也生出一股强烈的怨气，凭什么，苏菱又凭什么，甘愿放弃她的大好前程便罢了，可凭什么连自己的希望也彻底断送!

　　荣依依的眼睛哭得通红，泪水一直延绵，她心里的恨意更是如火窜涨，好恨啊！她好恨，恨公玉倾断了她的路，也恨苏菱断送了她的希望！

　　——
　　九月，晚荷已经残败，也渐渐起了秋风，公玉倾就迎风坐在御花园的亭边发呆。

　　公玉辰无声走近，又冲向他行礼的照云照月比了个嘘，她们只得噤声，面面相觑，瞧着这位陛下就走到了公主身后想吓她一跳，“嗬！吓到了吧？”

　　公玉倾一脸冷漠地回头，显然没被吓着，“幼稚！”

　　可惜公玉辰不以为耻，反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一直发着呆哪？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公玉倾撇了撇嘴，但还是嗯了一声，“叔父已经启程离京十多日了，如今也应当已经回到西北了吧？”

　　这时换做公玉辰轻轻嗯了声，不过他并不想深谈，换了话头，眼神里有好整以暇的深意，“朕可听说外头还都在传哪，华倾公主对玄旻世子依旧是情根深种，不止是在大宴上酩酊大醉，更是夜闯了定国公府非要见玄旻世子......”最后结果，不想也知道自然是又被拒绝了，如此闹了几回，天下已是无人不知，又可想而知，公玉倾的名声已是何其的难堪......

　　但公玉倾听完，眼眸明亮，“所以，皇兄也是嫌我丢脸吗？”

　　公玉辰默了默，摇头，他是心疼，心疼她何必做到这种份上。

　　公玉倾却转开了脸，“不论我是怎么做的，只要管用就行。”

　　“多谢你，倾儿，还有母后......”公玉辰拍了拍她的手，有些微咽。

　　公玉倾点点头，但还未来得及感动这兄妹之情，便又“突闻噩耗”，“只是，还有一事，哥须得告诉你...”

　　“什么事？”公玉倾瞧着公玉辰眼神里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顿时心里闪现一阵很不祥的预感。

　　“咳咳，但你对那萧玄旻实是太深情了，叫母后都再没有怀疑也全然信以为真了，她见你如今这样更是焦灼难安，今日甚至特地来乐安殿给朕下了最后通牒，说要朕务必在一月之内就给你定好驸马人选！”公玉辰假意扶额，实则眼神偷偷觑着自家妹子。

　　果然就见公玉倾骤然苦了脸，开始哀求唤道，“皇兄......”

　　“谁来也不好使喽！想母后从来都纵着你，你自己都不管用了，难道还指着朕说的她会听？”公玉辰刮了下她的鼻子。

　　以往太后那是还下不了狠心，可萧玄旻一事却叫她心生不安，觉得自家闺女还是定下驸马成了亲的好，如此即便往后再看中了谁，也只需私下往来即可，不会轻易再闹得如此惊天动地了，是而下定决心必要公玉辰赶紧替亲妹妹选了驸马，多少能束着她些。

　　公玉倾脸色已然微白，公玉辰试探着问，“要不，我就真替你定下了?依朕看哪，这最好的人选还得是苏烈...”

　　公玉倾则看他一眼，却只思虑了一瞬便断然摇头了，“不要，如今局势未明，皇兄，我不想误他。”

　　公玉辰眼神有深意，但思虑片刻也点了点头，“除了苏烈，我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人选了...既如此，那朕就再竭力为你继续拖延上一段时日......嗯，总也得让你安心过完二十岁的生辰再说吧。”公玉辰双手抱胸道。

　　公玉倾终于松了口气，“好啊，那就多谢皇兄了。”

　　“不必谢，”公玉辰一捏她的脸，像小时候一样，“华倾公主二十岁的生辰可是大事，你可想好了要怎么办？”

　　公玉倾一手斜支起脑袋，笑了笑，“皇兄说呢。我的生辰礼倒是可以另说，只是皇兄和母后一直这般宠爱华倾，对我如此之好，我如今也是时候该要送你们一份大礼了...”

　　公玉辰当然了然她的意思，眼底无限笑意，“那好，那就多谢我妹子了，朕会等着你的大礼的。”

　　兄妹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