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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雨 黑虫是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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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虫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
它们贴着枯叶和树根爬出来,沙沙声像是整座山都在翻身。空气中那股腥甜味骤然浓了起来,熏得人太阳穴发紧。白喻一步不退,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银亮的弧,将最先扑上来的虫群扫得七零八落。她左手探入腰间药囊,抓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看也不看便朝前撒去。粉末遇风散开,落在地上,虫群擦过的地方立刻冒起一缕缕极细的青烟。
“腐骨粉都用上了,省着点啊小师妹。”燕咎在她身侧落剑,剑风横扫,将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虫雨逼退。他嘴上说得轻巧,身子却把白喻和三个伤者挡得严严实实。
萧亦早已掠出。他身形极轻,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影子,黑斗笠在枝桠间一闪。柳叶刀从他袖中滑出,寒光点点,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虫群中炸开几簇细响,每一刀都精准地钉在那些体型更大、甲壳发亮的黑虫背上。那些大虫中刀后在地上扭了扭,很快不动了。
“这不是普通虫子。”萧亦落回白喻身侧,声音压在斗笠下,又低又沉,“它们身上有蛊纹。有人在后面驱赶。”
文镜渊袖剑已经扣在掌中。她反应不如萧亦快,但眼力极好,只扫一眼就看出虫群在刻意避开某个方向。“它们在围,不是在攻。”她退后一步,指着右侧那棵半枯的老榕树,“树后面有人。”
话音未落,凌疏影已动了。
她没像白喻那样挥剑,也没有萧亦那样鬼魅的身法。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几只蝶便从袖中飞出。那蝶极小,翅翼薄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林间像几粒浮动的星。蝶群绕过榕树,在半空中忽然散开,又同时朝树后扑去。树后果然有人——一个披着灰绿色斗篷的瘦小身影,见蝴蝶扑来,慌忙挥手去赶。他袖中钻出一只足有拇指粗细的血红色蛊虫,张牙舞爪地朝蝶群喷出一股腥臭的黑雾。蝶群被黑雾冲散了两只,但其余几只如活物般一绕,已落在那人手臂上。蝶翼一颤,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捂着手臂从树后滚了出来。
“留活口。”凌疏影淡淡说了一句。她暗红的眼眸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冷得像结了层薄冰,手掌却稳稳按在腰间香囊上,像在安抚什么。白喻看得真切,那香囊里的蝶幼正不安地颤动。
燕咎一个箭步上前,剑尖抵住那人的咽喉。白喻紧跟着蹲下,先探脉,再翻眼皮。那人臂上被蝶咬过的地方已经高高肿起,皮肤下渗出极细的黑线。白喻见了,反手抽出银针,几下封住他臂上穴道,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解毒丸。她做这些时头也不抬,只对萧亦喊:“留几个大虫给我,我还没看清它们怎么长的。”萧亦“嗯”了一声,甩手又是几刀,将两只最大的黑虫钉在树上。文镜渊小心地凑过去看那两只虫,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取下脖子上的竹节项链,从其中一截里抽出张极薄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虫类习性。她对着纸看了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这不是南岭本地的虫。是海东岛的东西——当年走私进来的,叫‘血蜱’。天机阁有记载,但都说绝种了。”
“没绝。”凌疏影站在虫群渐歇处,低声道,“有人重新养了。”
那灰绿斗篷的人被燕咎揪起来,吓得面色发白。白喻把沾了虫粉的银针在他眼前一晃,笑得和善:“说说,给谁养的?来了多少人?”那人先还嘴硬,萧亦从旁把一柄带着虫血的柳叶刀轻轻插进他耳边的泥地,他浑身一抖,全招了:他是陈家外坊的养虫人,负责把虫卵送到万兽门附近,等虫卵孵化后再按信号驱赶。这次共来了七个人,分了三路。他只知道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姓陈,其余一概不知。
“陈枭。”凌疏影忽然道。
几人同时看她。凌疏影转过身,朝密林深处望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陈家的追猎队长,擅长驱兽。他脸上的疤,是被我的一只蝶烫的。”她顿了顿,手不自觉抚过香囊,指尖极轻地动了动,“这笔账,他记了很久。”
白喻已经站了起来,剑还提在手里。她问:“这陈枭跟你……有仇?”凌疏影没答,只看了她一眼。白喻会意,不再追问,而是伸了个懒腰,故意把语气放软:“那正好。他既然来了,我们先替万兽门把路清干净。诸位,打不打?”
“我无所谓。”燕咎把剑往肩上一扛,嘴角草根翘得老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萧亦“唰”地拔回柳叶刀,斗笠往上一顶,露出一双黑亮却带着野气的眼。他没说话,只朝文镜渊抬了抬下巴。文镜渊会意,将竹节项链收好,把炭笔和本子往怀里一揣,笑嘻嘻道:“我给你们望风,顺便记记这陈枭长了几颗牙。”
凌疏影最后道:“他认得我。我若去,他一定先冲我来。所以你们埋伏,我去当饵。”她说完,白喻立刻皱眉:“你一个人去?”凌疏影的暗红眸子扫过她,竟带了点极浅的笑意:“谁说一个人了?你们不就在旁边吗。”白喻被她这笑弄得一怔,随即“哈”地笑了出来:“成,凌姐姐你埋伏我,我埋伏你。”燕咎被这话逗笑,低声跟萧亦道:“这俩姑娘凑一块儿,脑子转得比我的剑还快。”萧亦没搭理他,只开始检查袖中刀片。文镜渊又掏出本子记了几笔,边写边念叨:“蛊女与医女互相埋伏,剑客与杀手负责埋人,再加个写书的当裁判。好,书里就这么写。”
几人押着那养虫人,循着他指的方向往密林西侧绕去。山雨欲来,天边闷雷隆隆,像从地底滚上来的怒吼。白喻和萧亦并肩走在最前,一个剑尖挑草,一个刀不离手。燕咎在后面低声给伤者指路,嘴上还不忘损萧亦:“小猫,你刚才那几刀挺像样啊,差点把我师妹比下去。”萧亦头也不回:“你师妹比你像样多了。”燕咎被噎得直翻白眼。白喻“噗”地笑出声来,被林间忽然落下的一滴雨打在鼻尖上。她仰起脸,见天色愈发低沉,不由道:“这雨要下大。南岭的山雨,最会藏杀气。”说完又看凌疏影一眼。凌疏影正闭目静立,蝶群在她身周缓缓起落。她忽地睁眼,声音清冷:“来了。”
众人霎时屏息,只见前方林子里,十数点幽幽绿光由远及近,像从地底浮起来的鬼火。那些绿光成对,一明一灭,分明是兽的眼睛。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山林。而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声中,兽吼如雷,陡然炸响。燕咎长剑一横,喝道:“来了多少?”白喻拔剑:“够我们玩一夜了。”萧亦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刀光破雨,直取那最前头的一头黑狼。凌疏影在雨中抬起手,蝶影随雨而散,却又凝成一道极细的线,朝黑暗深处缠去。
白喻回头看了云朔一眼。云朔仍靠在那棵老树下,白衣未湿,扇子没开。他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白喻便明白了——他不掺和。他信他们。她嘴角一弯,转头冲入雨幕,剑如银龙。南岭的山雨越下越大,而这场属于旧宅众人的第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