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和少年们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丹顶一点

8、崔家委托 江都城的委

　　江都城的委托行临着沧浪江，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门楣上悬着“各取所需”四个描金大字。燕咎领着众人到的时候，一楼大堂已经挤满了人。三教九流凑在一块儿，挎刀的、背剑的、挑担的，还有个算命先生蹲在角落，对着满墙委托单念念有词，算哪单能发财。

　　白喻跟在燕咎身后，从人缝里钻进去，被一个挑夫撞得肩头一偏。她顺手扶住墙，回头瞪了那挑夫一眼，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小撮痒痒粉。燕咎眼疾手快按住她手腕：“小师妹，算了。”白喻啧了一声，把药粉收回去：“就你脾气好。”燕咎笑道：“不是脾气好，是这楼里不能打架，打了要赔钱。你师兄没钱。”白喻“哦”了一声，拖长调子：“原来燕大侠也有赔不起的时候。”燕咎没接话，只把草根咬得咯吱响，护着她往楼梯口走。

　　萧亦跟在他们身后，黑斗笠压得很低，露出的半截下颌线条冷硬。他走路没声，像影子一样从人群中滑过去。文镜渊跟在他旁边，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嘴里没停过：“这委托行比我想的还有意思，门口那张‘各取所需’是不是该用草书？这楷书太正经了，没江湖气。”她脖子上那串竹节项链随着走动轻轻叩响，像藏着一只极小的铃。

　　凌疏影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她今日没戴披风，只穿了件暗色窄袖长裙，蝶形银簪将长发束得利落。暗红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大堂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偶尔在有人撞过来时微微抬起，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旧玉。她腰间那只暖玉香囊贴得极紧，几缕极淡的香从她经过的地方散开，闻到的人都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只觉得后颈一凉，本能地让开半步。

　　二楼雅间里，崔家的周管家已在等候。这老头年过半百，青衫方巾，须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卷绢帛，正是委托契约。他见燕咎进来，起身施礼：“燕少侠，别来无恙。这几位便是你昨日提到的同伴？”燕咎还了个礼，姿势难得端正了几分：“周管家，久等。”他侧身将几人逐一引见，说到白喻时，周管家目光在她腰间药囊和剑上各停了一瞬。白喻大方方抱了个拳，笑得眉眼弯弯：“苍梧剑宗白喻，医剑都学过些皮毛。”周管家忙道：“早闻苍梧小师妹天资卓绝，今日一见，果然灵秀。”白喻最不耐烦这种客套，嘴上应着“周管家过奖”，手指却在背后偷偷拽了拽燕咎的袖子，示意他快说正事。

　　燕咎会意，往太师椅上一坐，酒壶往桌上一搁：“周管家，咱们也不是头回打交道。崔家这趟镖，要送到万兽门，十二箱药材，三箱稀品，须有懂医的领队。正好，我师妹白喻，医道剑法都拿得出手；萧亦，暗器功夫您昨日虽没见着，但您该信我；凌疏影，她不说话，但若路上有蛊虫毒物，您问她比问药铺掌柜还准；文镜渊——天机阁出身，机灵百变，做耳目好手。至于云朔……”他顿了下，朝门口指指，“那是我家长辈，管后勤的，能当个吉祥物。”云朔正靠着门框摇扇子，闻言也不恼，只笑着对周管家点了点头，仿佛默认了自己“吉祥物”的名号。

　　周管家将信将疑地打量一圈，终是叹道：“崔家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万兽门那边催得急，药材已装船，今日就可启程。只是路上若是遇了事，几位可要互相照应。”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南岭近来不太平，有猎户看见过发狂的野物，寻常镖队不敢走。几位此去，务必当心。”

　　白喻“咦”了一声，和文镜渊对视一眼。文镜渊已经掏出炭笔和小本，飞快地记：“南岭，发狂野物。记下。”她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兴味，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对周管家道：“周管家放心，我们旧宅别的不多，就是能打能治能跑的人多。”周管家被她笑得晃了神，好半天才点头称好。

　　签完契约，众人随周管家去码头验货。十二箱药材整整齐齐码在船舱里，每箱上都贴着崔家封条。白喻从药箱里取出银针，逐箱挑开一线验看。她每开一箱，都要凑过去嗅一嗅，再掂一掂，嘴里念念有词。文镜渊跟在她后面，认真记下每箱药材的名称和成色，偶尔问几句行话。凌疏影则站在船舱口，只扫了一眼便道：“第三箱气味不对。”白喻一怔，忙开箱细看，从箱角拈出一片干枯的叶子，放在鼻尖一闻，脸色微变：“这是去年的陈货，混在新货里，压在最下面。”周管家面露愧色，说这批货是分号临时拼凑的，许是底下人疏忽。白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周管家，既是陈货，我便替你封存出来，到了万兽门你自个儿解释。不过价钱，得重新算。”周管家连声称是。燕咎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啧：这小师妹，出师后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装船停当，船老大大呼一声号子，平底船缓缓离岸。沧浪江上波光粼粼，两岸垂柳如烟。白喻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只觉江风送爽，不由心情大好。她回头冲船舱喊：“师兄！把你那破酒壶收好，别让我瞧见！”船舱里传来燕咎懒洋洋的声音：“晚了，我刚喝了一口。”白喻跺脚：“你就作吧！”文镜渊趴在船舷上笑，笑得手里炭笔都掉了。凌疏影坐在船舱最暗处，见那炭笔滚到自己脚边，弯腰拾起，递还时指尖极轻地点了点文镜渊的袖口，什么也没说。萧亦从船头走到船尾，将整条船的构造都摸了个遍，最后在桅杆下站定，斗笠檐压得极低，只低声对云朔道：“这船吃水比寻常货船浅，适合走内河，但遇了风浪会颠。”云朔半阖着眼，扇子轻轻摇，唇角勾了勾：“你倒是仔细。”萧亦没应声，只把脸往斗笠下偏了偏，像是懒得再搭理，又像是被夸得有些不自在。

　　船行半日，两岸山势渐窄。白喻和文镜渊并排坐在船舷边，你一句我一句地编着不着调的小曲，唱到“江湖浪子随处可栖，怀里酒壶不能离”，燕咎居然从船舱里探出头来，一本正经地接道：“这句好，回头刻我剑柄上。”白喻啐他：“不要脸。”文镜渊笑得直拍船舷。凌疏影坐在一旁，望着江水出神。白喻凑过去，递了块果干到她嘴边：“凌姐姐，你尝尝，文镜渊昨晚偷藏的。”凌疏影看了她一眼，没张嘴。白喻就那样举着，也不收手。僵持几息，凌疏影终于微微低头，咬走了那块果干。文镜渊“哇”地叫出来：“白喻你竟然拿我的东西借花献佛！”白喻嘻嘻一笑：“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文镜渊作势要推她下船，被萧亦从后面扯住了后领。萧亦松开手，不咸不淡地丢了句：“要推就一起下去。”文镜渊回头瞪他：“萧亦你学坏了。”萧亦压了压斗笠：“跟你们学的。”

　　日头偏西时，船在岸边一处野渡停靠。船工们生火做饭，白喻也拿出随身的药膳料，煮了一锅热乎乎的粥。她盛粥时，故意在燕咎那碗里多放了几勺，又给萧亦碗底添了点驱寒的姜丝。萧亦端着碗，看着那几根姜丝，眉头拧了一下，到底没挑出来，只低低说了句：“我不怕冷。”白喻一扬勺：“谁管你怕不怕，吃。”文镜渊看得直咂舌：“白喻，你以后改行开饭馆也成。”白喻把粥勺一扬：“你信不信我让你这碗只剩锅灰？”文镜渊立刻乖乖低头喝粥。凌疏影接过自己那碗时，难得轻声说了句：“谢谢。”白喻愣了下，随即笑开：“不客气，凌姐姐多吃点，你太瘦了。”

　　云朔靠在船舱门口，看他们围坐喝粥，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块碎桂花糖。他给每个人碗边放了一块，自己却一块没留。白喻抬头看他，他摇着扇子，一脸“我不过是随手”的表情。白喻没拆穿，只把最大那块糖又推回他手边，小声说：“老不死的，别光甜我们。”

　　第二天中午，船抵达南岭边界。码头不大，木头栈桥的柱子上爬满青苔。众人上岸后，沿山路进发，白喻一路用剑鞘拨草开路，还顺手采了几株药草。走到半途，她忽然蹲下，用剑尖拨开路边的草叶，地上有新鲜的鞋印，边缘清晰，踩得很深。凌疏影的香囊内，蝶幼似乎感应到什么，轻轻振了振翅。她按住香囊，低声道：“有腥味，很淡。”白喻蹙眉，辨了辨风向：“像是毒。”萧亦也停下，黑斗笠下的目光如鹰隼，扫过四周，最终停在前方一处被压平的灌木丛上。他轻声道：“有人从这儿跑过，数量不少。”云朔慢慢从后面踱上来，展开扇子，往那方向一扇：“还带伤。”燕咎已经拔出剑来，脸上的嬉笑收了大半：“走，看看去。”

　　几人循迹追出半里，在密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发现了三个伤者。其中年轻人腿部有兽爪深痕，中年人手臂血肉模糊，另一个半大的少年正手忙脚乱地替他们包扎。白喻只扫了一眼，便知是大型猛兽所伤。她没等燕咎发话，已迅速蹲下身，从药囊里取出银针和药粉，一边利落地处理伤口，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不是寻常猛兽。爪痕有蛊毒，得先封住心脉。”她说话时语气极稳，和方才在船头与燕咎嬉闹时判若两人。凌疏影也上前，将香囊内的蝶幼放出。几只极小的蝶在她指尖轻颤，缓缓落在伤者伤处，蝶翅微微发亮。她垂眸看蝶，低声道：“毒不深，但会乱人心智。”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银刃，在伤处划开十字，挤出几滴发黑的血。白喻便用银针点穴，二人一个放血一个封脉，配合极快。文镜渊和萧亦警戒四周，燕咎则去扶那中年人的上半身，灌了口水。

　　云朔站在最后，见状只道：“对方是冲兽去的，还是冲人去的？”凌疏影收了蝶，淡淡道：“冲兽。但兽被人下蛊，连人也不认得了。”她站起身，暗红眼眸望向密林深处：“南岭有陈家的人在附近。”众人皆是一凛。萧亦按住袖中柳叶刀，斗笠一压：“陈家人？”凌疏影低低“嗯”了一声，香囊里的蝶幼忽然齐齐振翅，像在示警。白喻反应极快，拔剑在手：“先别管姓什么了——有东西过来。”话音未落，密林中果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脚在枯叶上爬。文镜渊手已按上袖剑，声音却还带着笑：“得，刚说能打能治能跑，这就要用上了。”燕咎把伤者往白喻身后一挡，长剑出鞘：“小师妹，这几个交给你。”白喻挥剑斩落几条跃起的黑虫，剑刃嗡鸣：“放心，我还没玩够呢。”云朔摇了摇扇子，往树旁一让，摆明了先不出手。萧亦已如鬼魅般掠出，数点寒星射入虫群，虫势顿时一滞。

　　密林深处，沙沙声更大了。凌疏影缓缓抬手，指尖蝶影翩跹。她侧过脸，对白喻道：“留一只活口，我看看是什么人在驱虫。”白喻一剑扫开逼近的虫潮，回头冲她一笑：“要哪只？我给你挑个肥的。”她这话说得轻快，眼里却冷得像霜。此刻的林间，杀机与药香、蝶影与剑光交织成一片。江都旧宅出来的人，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