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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万兽门 万兽门南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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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兽门南侧,竹林。
雨后的竹子青翠欲滴,竹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地面被厚厚的竹叶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竹林很密,竹竿之间的间距只够一人侧身通过,越往深处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息。
陈枭就在里面。
凌疏影的蝴蝶最先确认了这一点。那只黑翅蝴蝶从竹梢俯冲下来,翅膀急促地翕动——前方五十步,目标静止,周围没有蛊虫活动的痕迹。这意味着陈枭的狂兽蛊已经用完了。他在隘口和万兽门寨子里把所有蛊卵都撒了出去,现在他只剩下身上最后一批防身的蛊虫,数量有限。
燕咎蹲在一丛矮竹后面,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他的手指在泥土上快速勾勒出竹林的走向、溪流的位置和一处突出的断崖。“竹林太密,不适合用剑。我的醉逍连鞘都拔不出来——竹竿间距不到两尺,剑身太长,横斩会卡住。飞刀和梅花针在这种距离下倒是正好,但陈枭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选竹林做藏身地,专门克我的剑。不能跟他单挑——要有人逼他出来。”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引到靠近溪流那块空地,我才能动手。”
“不是空地,”萧亦蹲在他旁边,用梅花针在泥土上补了一个小小的叉号,“是断崖。竹林尽头有一道天然岩壁,高出溪流约两丈。陈枭如果被逼到那里,只能正面迎敌,没有退路。但前提是我们能把他逼过去。”
“谁能逼他?”燕咎问。
“我来。”凌疏影的声音从竹林的阴影里传来。她已经站起来,蝴蝶在她周身聚拢,翅膀上的磷粉在幽暗的竹林里泛着微弱的蓝光。“蝴蝶的味道他能认出来。他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他会主动来找我。”她顿了顿,看向燕咎,“他恨我,恨到哪怕知道可能有埋伏也会咬上来。我在陈家的最后一天,他用本命蛊偷袭我,想把我留在寨子里。他的蛊虫咬穿了我的蝴蝶三道防线。我的蝴蝶死了十一只。这个仇,他不敢不追。”
文镜渊忽然从竹竿后面探出头,把折叠连弩架在两根竹子之间的空隙里。“我可以守在断崖侧面。弩的射程在竹林里太吃亏,但到了空地就不一样了。新改的弩机拉了三根弦,力道比之前大了一倍——不过准头还没校准过。如果有人当活靶,我可能会打偏。”
“打偏没关系,”燕咎笑了一下,“只要能吓他一跳,给我一剑的时间就行。”他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壶递给萧亦。萧亦没接,只是把飞刀在袖口上擦了一下,刀刃上沾的雨水被擦掉,露出底下冷冽的银光。“不用。”他说,“打完再喝。”
燕咎耸耸肩,把酒壶别回腰间,拔出醉逍剑。剑身在昏暗的竹林里泛着清冷的寒光,剑尖微微颤动——不是手抖,是剑在兴奋。这把剑跟着他喝了那么多酒,第一次闻到真正的杀意,连剑身都在嗡嗡作响。
白喻蹲在燕咎旁边,用银针在泥土上画了一条线:“断崖后面的溪流是冷水,水流很急。如果陈枭跳崖逃跑,水路是唯一的方向。我在溪流上游放了麻沸散——量不大,但够让他在水里抽筋。他游不快。”
燕咎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去放的?我怎么不知道?”
白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手上还在整理针袋:“刚才你们在查货单的时候。我顺便去溪边洗了把脸。做医者的,随时随地都能下药,不用通知所有人。不然你以为我在溪边那么久是在干嘛?洗脸需要洗一炷香吗?”
燕咎张了张嘴,发现无从反驳。
“够了。”云朔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他靠在竹竿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背上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在袖口隐约露出一点痕迹。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条还在缓慢往上爬的黑线,又看了一眼竹林深处那个越来越近的血腥气,把扇子合拢,用扇尖在燕咎画的地形图上点了一下,“我数到三。一、二——”
“三”还没出口,凌疏影已经动了。她没有走地面,而是踩着竹竿借力,整个人无声地向上攀升,然后从竹梢的高度朝竹林深处掠去。蝴蝶在她身后散开成一道旋转的环带,磷光在昏暗的竹林里拖出一片幽蓝的轨迹,像夜空中忽然亮起了一道星河。这套身法是她离开陈家后第一次真正施展开——不是为了任务,不是被人命令,而是她自己选择站出来,为死去的十一只蝴蝶,也为身后那群人。
竹林深处,陈枭从一棵倒伏的枯树后缓缓站了起来。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嘴角的疤痕在幽暗的光线下扭曲成一条暗色的蜈蚣。他看着凌疏影独自飞来,眼底的红光闪了一下。他上当了。
凌疏影从竹梢俯冲而下,蝴蝶在她身前铺成一道屏障。陈枭抬手,袖中飞出数条细长的蛊虫,在空中划过几道黑线,直扑蝴蝶群。蛊虫与蝴蝶碰撞的瞬间爆出一片幽蓝的磷光,蝴蝶被震散了几只,但更多蝴蝶从两侧包抄,翅膀上的磷粉洒在蛊虫身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陈枭眉头皱了一下——她的蝴蝶比在陈家时更快了。不,是她的反应更快了。这不是当年那个靠蝴蝶撑场面的丫头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左侧的竹林忽然炸开——不是真的炸,是燕咎连人带剑从密竹丛中撞了出来。竹竿被他的肩膀撞得噼啪作响,碎叶纷飞,他从漫天竹叶里冲出来,醉逍剑在昏暗的光线中画出一道弧光,直劈陈枭面门。嘴里还叼着他那根万年不变的草根,草根在剑风中抖得几乎要断。这一剑带着被压抑了大半天的酒瘾和怒气,力道沉得把沿途的竹叶全部带飞。
陈枭来不及闪避,仓促间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柄猎刀挡在身前。刀剑相击,火花在昏暗的竹林里炸开一小团火星。醉逍剑的剑意如酒——看似随意,实则浑厚,这一剑劈得陈枭虎口发麻,短柄猎刀差点脱手。他借力往后退,后背撞上一棵粗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后颈就感觉到了三枚梅花针破空而至的寒意。
萧亦的飞针——三枚齐发,两枚封退路,一枚直取后颈。针尖在雨后的空气里划过,不带一丝声响,只有被针尖刺破的水雾在空中留下三道几乎看不见的尾迹。
陈枭猛地低头,梅花针擦着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竹竿上,针尾还在嗡嗡作响。他抬手想反击,却发现蝴蝶已经绕到了他背后——凌疏影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地面,蝴蝶群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他的退路。他的蛊虫被蝴蝶的磷粉灼烧得蜷缩起来,掉在地上扭动着化成一滩黑水。他看着那些死去的蛊虫,忽然意识到——她的蝴蝶不再是只能散毒的工具了。它们在配合,每一只都锁死了他一个可能的逃窜方向。
他不退反进,一脚踹向面前的一棵粗竹,借反冲之力猛地朝竹林更密处扎进去。他知道蝴蝶在开阔地带最强,只有钻进最密不透光的竹林深处才能暂时甩开蝴蝶的追踪。燕咎拔腿就追,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竹林太密剑太长。他追了十几步,果然被密竹挡住去路,只能绕道从侧面切入。
萧亦在竹林间无声地穿行。他的身影在竹影的掩护下时隐时现,每一步都踩在陈枭视线的死角。他追了几息便皱起了眉——陈枭的路线不对,不像是无目的的逃跑,更像是在往某个固定的方向移动。那个方向是断崖。断崖不是死路吗?为什么他反而主动往那边跑?除非——除非断崖那边有援兵。或者有其他埋伏。
他抬眼看了一下断崖上方,瞳孔微微收缩。岩壁上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蛊虫——密密麻麻地沿着崖壁的裂缝往上爬,数量远超过之前在隘口遇到的那批。陈枭在出发前就让人在崖壁上下了蛊阵,这是第二道防线。这些蛊虫埋伏在这里已经至少两个时辰,一直在等待触发,此刻正沿着崖壁裂缝涌向断崖边缘。
“崖上有蛊阵!”萧亦的声音穿透竹林。他没有喊“小心”——他直接报出了位置,简短,精准,像一把飞刀钉在地图上。
文镜渊已经守在断崖侧面的岩壁上了。她把连弩架在两块岩石的缝隙之间,三根弩弦拉满,弩机对准了断崖的方向。她的手指按在扳机上,手心全是汗。萧亦那声“崖上有蛊阵”传进耳朵时,她偏头往崖壁方向看了一眼——蛊虫正从她脚下的岩缝里冒出来。不是从上面,是从她正下方。它们爬过岩石表面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有一只已经从她左脚边爬上来,触须碰到了她的鞋底。
她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手指上——瞄准,扣动。三根弩弦同时震响,三支弩箭呈品字形飞出去,两支射向崖壁上正在翻涌的蛊虫群,一支射向正在冲向断崖的陈枭。弩箭飞行的轨迹不算完美——正如她自己说的,准头没校准过——但力道确实比之前大了一倍。射向蛊虫群的两支弩箭钉在崖壁上,箭头裂开,里面的雄黄粉遇风炸成两团黄色烟雾,蛊虫碰到雄黄粉便开始剧烈扭动,好几只从崖壁上脱落掉进溪流。但烟雾范围有限,更多蛊虫绕过黄烟继续往前爬。
射向陈枭的那支弩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偏了。弩箭钉在他面前的竹竿上,箭头裂开,雄黄粉洒了他一脸。陈枭被呛得倒退一步,眼睛被雄黄粉灼得通红,疯狂地眨眼。
就在这一瞬间,燕咎已经绕出了密竹丛。他借着陈枭后退的那一步,醉逍剑从侧面切进来——不是之前的劈砍,而是一记横斩。这一剑不再是暗劲巅峰的刚猛——他在竹林里追了这几十步,被竹竿碰了不知道多少次头,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用强攻逼退敌人,不如让剑意自己去寻找最短的路径。就像流水绕过竹竿一样。醉逍剑在狭窄的竹缝间划过一道弧光,剑尖贴着竹竿外侧滑过去,削断了几片竹叶,然后精准地切入陈枭肋下护甲与护腕之间的接缝,血光乍现。
这一剑不是劈。是流。剑意如水流,绕过竹竿,绕过蛊虫的残骸,绕过空气中还在飘散的雄黄粉,找到唯一的缝隙,然后渗进去。
燕咎愣了一下——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是瓶颈。暗劲巅峰和化境之间的那层屏障。他来不及确认,因为陈枭捂伤口的同时反而笑了。他在肋下中剑、眼睛被雄黄灼伤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笑。
“你以为你们把我逼到绝路了?”他的声音嘶哑,混着雄黄粉呛出来的咳嗽,但笑容一直没有断,“你们确实算得不错——堵退路、下麻沸散、断崖设伏。但你们算漏了一件事。”他抬起左手,掌心里捏着一枚黑色的虫茧。不是狂兽蛊,不是腐血蛊,是一种所有人都不认识的虫茧——茧壳上有规律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光。那光不是荧光,不是磷光,是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老到云朔在看到那道光的时候,扇子从手里滑了下去。
扇子落在竹叶上,没有声音。云朔看着那枚虫茧上的纹路,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太初蛊纹。他最后一次看到这种纹路,是在一座已经沉入地下的古城里。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
他把扇子捡起来,合拢,用扇尖轻轻推开了挡在面前的白喻。白喻被他推到一边,回头瞪他:“你干嘛——你的手!”
云朔没理她。他走到燕咎前面,站在了所有人之前。背影被竹叶间漏下的天光照得轮廓分明,袖口还在滴血,手背上的黑线已经爬到了手腕以上。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一个中了蛊毒的人,更像一道墙。一座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从来不愿意挡在任何人前面的山,终于决定不再沉默。
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挡在所有人前面。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他们。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他不能再看他们受伤了。
陈枭捏碎了虫茧。
茧壳裂开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爆炸,没有烟雾,没有蛊虫飞出。只有一道光——那种古老的、暗沉的光,从碎裂的茧壳中涌出来,像被囚禁了太久的河流终于决堤。光的速度比任何轻功都快。燕咎的剑还没抬起,萧亦的飞刀还没出袖,凌疏影的蝴蝶还没展开防御——光已经穿透了所有人的身体。不是穿透,是漫过。像水漫过河床,像风漫过草原,像时间漫过一个长生种漫长的记忆。
云朔感到那道光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带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被翻动了。他体内那只腐血蛊在疯狂地挣扎,不是被光杀死,而是被光唤醒。太初蛊纹和腐血蛊产生了某种共鸣,两股同源的古老力量在他血管里碰撞,黑线蔓延的速度骤然加快,从手腕一路烧到肘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黑线正在往肩膀方向迅速推进,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蛇。但他没有去管。他在看前面——竹林里,陈枭正在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