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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都旧宅 江都城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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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城的清晨是被漕船的号子叫醒的。
沧浪江上的雾还没散透,码头已经热闹起来了。香樟巷深处的旧宅里,白喻第一个醒。
她推开门时,石榴树上的麻雀正吵得厉害。白喻在门口站了站,顺手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往掌心倒了点淡黄色的药粉,往树上一扬。麻雀们扑棱棱飞起来,却没跑远,落在墙头冲她歪脑袋。那是驱虫粉,不伤鸟,只是苦。白喻冲它们皱了皱鼻子:“再吵就把你们做成药引子。”墙头那只狸花猫懒懒地扫她一眼,尾巴一甩,又睡了过去。
正厅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包子、一碗豆浆,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懒散:“包子巷口买的,豆浆隔壁老赵家赊的——记你账上。灶台还是塌的,别动厨房。另,你昨晚说梦话了。”
白喻把纸条翻过来,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梦话内容是‘燕师兄别偷我的桂花糕’。由此可见你做梦都在防你师兄,很好。又及:你说梦话的声音比拉二胡还大,建议自查。”
“老不死的——!”白喻把纸条拍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燕咎正从西厢房晃出来,头发散着,只随意用那根暗青竹簪别了一下,青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连腰带都没系。他打着哈欠,看见桌上的包子,眼睛一亮。
白喻一把拍开他的手:“先洗脸。”
“小师妹,你几时改行当管家了?”
“从你把酒壶藏进枕头底下被我闻到的那一刻起。”白喻白他一眼,转头去井边打水。她今日穿了那件竹青窄袖短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素簪固定,腰间挂着青布药囊和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她经过井沿时,看见萧亦已经在了。
萧亦靠在井栏边,晨光斜照过来,照见他压在斗笠下的半张脸。他没看白喻,只是将一个洗好的碗递过来。白喻接过去,发现碗底还滴着水。这人天没亮就起了。她在他旁边蹲下,探头往井里看:“你昨晚又没睡?”萧亦没应声,只把斗笠往下一压。白喻从药囊里摸出颗清心丸,往他袖口里一塞:“含着,别说话。”萧亦顿了一下,到底没扔出来。
云朔不在。堂屋里只有他的字条。白喻把包子分给燕咎和萧亦,又去敲文镜渊和凌疏影的门。文镜渊好半天才开,顶着一头乱发,脖子上挂着那串竹节项链,走路时里头似有极轻的响。她昨晚又趴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印着字。白喻指指她的脸:“你脸上有墨。”文镜渊一摸,满不在乎地道:“没事,今天不接客。”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我昨晚梦到你们都不给我留饭,果然醒了还得自己讨。”
凌疏影已经起了。她坐在东厢窗下,一头长发用蝶形银簪固定,晨光落在簪子上,折出极细的银光。听见白喻敲门,她偏过头,暗红的眼眸在光里显得更淡,像两片将落未落的枫叶。她没说话,只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小食从窗里递出来。白喻打开一看,是几片晒干的果脯。她“咦”了一声:“凌姐姐你哪来的?”凌疏影没答,只道:“给文镜渊。”白喻笑嘻嘻应了一声,抱着油纸包走了。身后传来文镜渊中气十足的一句:“凌疏影!我记着你了!”
众人便在院子里吃早饭。燕咎蹲在石磨上,袖子挽得老高,一手包子一手酒壶。那酒壶比他的包袱还旧,上面坑坑洼洼的,偏他当个宝。他仰头灌了一口,对白喻道:“小师妹,等会儿去城南,听说那边有家铁铺,专打剑穗。师兄给你配个好看的。”白喻哼了一声:“你要不先给我把后山那窝马蜂捅了?拿它们的巢入药,比剑穗实在。”燕咎咧嘴:“你这一手毒术还不够用?”白喻晃了晃手里的包子:“我要是用毒,就没空吃包子了。”
萧亦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后背靠着墙,黑斗笠放在膝上,指间无意识地转着一枚梅花针。白喻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低头去看他袖口:“你昨晚去柳叶巷了?”萧亦动作一顿。白喻指了指他袖角沾着的一点焦煤灰:“这种灰只有打铁炉边上才有。你去王麻子那儿了?”萧亦把袖口往下一扯,淡淡道:“去取订的柳叶刀。”白喻一脸不信,还要再问,被文镜渊塞了半块桂花糕堵住了嘴。
“行了行了,今天不是说要合计赚钱的事吗?”文镜渊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从袖中摸出个小本子,又不知从哪变出半截炭笔,刷刷写起来。她写字的模样极认真,桃花眼弯成月牙,嘴里还念念有词:“燕咎,酒壶一壶。白喻,驱虫粉一瓶。萧亦,柳叶刀若干。凌疏影,果脯一包。云朔,失踪。结论:都没钱。”念到“都没钱”三个字,她“啪”地把本子一合:“所以,我们得找活干。”
燕咎把草根往嘴角一别:“行啊,城南有家酒铺招短工,包吃。”
“你那是去喝酒的。”白喻一点面子不给。
“那就去委托行。我昨儿回来的路上看见,有崔家的单子,送药材去南岭万兽门,二十两。”燕咎说这话时,难得正经起来,连背都挺直了几分,“虽然不多,但够修灶台的。”
“你什么时候对崔家的事这么上心了?”文镜渊支着下巴看他。
“我对钱上心。”燕咎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句,“有钱才能请你们吃好的。”
白喻本想再损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道:“那你得保证,路上不偷喝酒。”燕咎举起酒壶:“这是水。”白喻一把夺过闻了闻,又扔还给他:“骗鬼。”
商量一阵,干脆都去。文镜渊把钱袋子抖了个底朝天,盘算着置办干粮和伤药。凌疏影回屋取了件暗色披风,那披风一动,几道极淡的香从她腰间的暖玉香囊里散出来,清苦中带一点甜。白喻抽抽鼻子,问她这香囊里的蝶幼可好。凌疏影没答话,只从她身边走过,丢下一句:“别碰。”
“谁要碰了。”白喻冲她背影吐吐舌头,背起药箱又拿了自己的剑。那剑她从不轻易出鞘,只松松挽在手里。可只这一个动作,旁边的萧亦已侧了侧目。这丫头握剑的手势,和当年苍梧剑宗剑壁上画的一模一样。
云朔是在他们准备出门时回来的。他穿白衫,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摇着那把写了“饿”字的扇子。他一进门,白喻先嗅到了卤牛肉的味道,立刻把方才的不快抛到脑后,凑上去扒拉油纸包:“卤牛肉、酱鸭翅、花生米——还有桂花糕!老不死的,你哪来的银子?”云朔把油纸包一样样放在石桌上,展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只露出弯弯的眼角:“赊的。”
白喻动作一僵:“又是赊的?记谁账上?”
“你的。”
白喻气得差点把桂花糕扣他脸上。文镜渊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被燕咎用草根弹了一下脑门才停下。萧亦则默默把油纸包拆开,将最大那块桂花糕放进了白喻碗里。白喻愣了一瞬,抬头看他。萧亦已经收回手,继续擦他的刀。
云朔在石磨上坐下,看他们吵吵闹闹地吃。白喻啃着卤牛肉,忽然转头,认真问他:“灶台怎么修?你说句话,我们听你的。”云朔摇着扇子,慢悠悠道:“先把你们的口水收一收。等从南岭回来,灶台还是我来修。你们几个小崽子,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白喻想反驳,又觉得他这句倒真不像玩笑。她低头吃牛肉,没再说话。
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麻雀又落了下来。晨光从枝叶间漏下,碎碎地洒了一地。燕咎和文镜渊在扯着谁去刷碗,凌疏影独自站在廊下看蚂蚁搬家,萧亦用黑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知是睡是醒。白喻坐在石磨旁,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忽然觉得,这破宅子好像也没那么破。
她抬头,看见云朔正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往她药囊边上一塞。她一怔,低头看去,竟是一瓶极细的防蚊油。这老头子嘴上不饶人,心倒是细。
白喻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落在晨光里,比窗下新开的木槿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