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老不死的 后来文镜渊 ...
-
后来文镜渊在《剑底芳华》的番外篇里是这么写那天的:
“彼时斜阳半浸江心,暮色如陈年药汤漫过城堞。五个人被追过三条主街两道暗巷,在渡口被一位白衣闲人捡到,又被他拎回住处,像六只淋了雨的野猫被一锅端进了暖灶。从此江都城的江湖,有了自己最吵的一条支流。”
写完之后她重读了一遍,觉得“药汤”这个比喻不太对,改成“陈酿”。想了想又改回“药汤”——队伍里有个神医,这个比喻吉利。
不过那都是后话。
此刻她正站在一座宅子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宅子在江都城东,藏在一条被香樟树遮得严严实实的巷子深处。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忍冬藤,藤蔓间漏出几点晚开的素白。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眼前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青石板缝里长了青苔,东南角有一株歪脖子石榴树,树上挂着几颗没人摘的石榴,被麻雀啄得坑坑洼洼。
“这是你家?”文镜渊转过来问云朔,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云朔推开正屋的门,随手把墙边的蛛网拂了拂:“算是。”
“什么叫‘算是’?”
“三十年前买的,一直忘了住。”他把扇子展开,那个“饿”字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当时觉得这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有意思,就买了。后来有事出远门,一走就走了很久。”
“三十年前?”文镜渊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他的年龄,发现算不出来。
“大概吧,记不太清了。进来,别站门口——院子里蚊子多。”
六个人鱼贯而入。正屋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迎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盏油灯,靠墙的博古架上空荡荡的。两厢各有几间耳房,推开窗能看到后院的石榴树。
燕咎第一个选定了自己的领地。他把醉逍剑往桌上一搁,整个人瘫进太师椅里,两条长腿翘在扶手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比破庙强。”
萧亦照例检查了每一扇门窗和所有能藏人的角落,从正厅查到后院,最后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片刻,对云朔说:“灶台塌了。”
“正常,三十年没生过火。”
“屋顶瓦片也少了好几块。”
“嗯,明儿找人补。”
萧亦对这位新房东的随性程度有了新的认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宅子虽然破,他检查完之后倒是没有再找靠墙的位置——他选了后院一间耳房,那间房只有一扇窗,窗外是石榴树的树干,视野清晰,别人进不来。但门对着正厅,所有人的动静都能听见。
凌疏影选了正厅东侧的耳房。那间房窗外有一丛野生的马缨丹,淡紫色的小花开得正盛,蝴蝶们不用招呼就飞过去了,停在花瓣上,翅膀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磷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蝴蝶,没有关窗。
文镜渊选了凌疏影隔壁。理由很充分——“离她近,安全。”她把自己那沓稿纸铺在靠窗的书案上,笔墨归置得整整齐齐,然后对着纸上一片空白发了会儿呆。今晚发生的事够她写三章,但她握着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不是没灵感,是太有灵感,不知道该先写哪个。
白喻抱着包袱站在院子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挑西瓜。
“云朔,我住哪?”
云朔用扇子指了指西厢:“你住那间。”
“为什么是那间?”
“因为你最吵,那边离我远。”
白喻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眉眼弯弯的:“谢谢夸奖。”
她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出两步又忽然折返,忽然认真起来,双手一抱拳行了个像模像样的见面礼:“还没正式打招呼。苍梧剑宗白喻,医道传人,出师第一天,请多关照。”
云朔收起扇子,合拢扇身在她额头上又敲了一下——和之前在渡口一模一样的力道,不重,像是敲一棵西瓜看熟没熟。
“云朔。路过的人。”
白喻摸了摸额头,正想回嘴,燕咎忽然从太师椅上弹起来,一把抄起醉逍剑,双眼放光,声音里全是新发现:“等等——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云朔和白喻同时说。
白喻接着补了一句:“他刚才敲了我两次头。这就算是认识了。在我们医馆的规矩,敲过头的长辈过年要给红包。”她朝云朔摊开手掌,手指勾了勾,“云先生,见面礼呢?”
云朔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又看了看她的脸,把扇子重新展开,往她手心轻轻一拍:“欠着。”
“什么都能欠见面礼不能欠——师兄你别拉我——”
燕咎把她拖到一边的时候,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他扶着白喻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师妹,这人不是普通人。我刚才看见一个官兵被他看了一眼就自己停下来了。你以后跟他说话客气点,别——”
“放心吧师兄,”白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真诚,“我这人最懂礼貌了。”
云朔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她面前:“安神丸,你师兄说你睡眠不好。”
白喻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看向云朔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认真,最后是一种看珍稀药材的眼神。
“这配方哪来的?”
“自己弄的,怎么了?”
“这味药的配伍方式至少失传了两百年,”她把瓷瓶举到眼前,“我在师父的医经里见过类似的方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朔展开扇子,扇面上的“饿”字正对着她。
“老不死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白喻愣了一下。不是被吓到了,是觉得耳熟。师父生前说过类似的话——“你以后会遇到一种人,看着年轻,说话老气横秋,对什么都淡淡的。那种人不要问来历,他们活得比你想象的久得多。你只消对他们好一点,因为他们见过太多对他好的人都不在了。”
她收好瓷瓶,仰起头看他,目光清亮亮的:“那以后我就叫你老不死的了。”
云朔扇扇子的手顿了一瞬。
“老不死的。”白喻又喊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好听。云朔太绕嘴了。老不死的——你喜欢吃什么?明天我去买菜,灶台塌了我去修。”
云朔没有回答。活了不知几千年,有人叫他仙鹤,有人叫他高人,有人叫他妖怪。从来没有人叫他老不死的。这三个字是市井里骂架用的,她喊出来却像是在叫一个名字,亲的,近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忽然被一个路过的孩子拍了拍树干。
他没有回答,但扇子底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喻看见了,没有戳穿。转身蹦蹦跳跳地往西厢房走去,路过石榴树时还顺手摘了一颗被麻雀啄过的石榴,掰开尝了一粒。酸的。她把剩下的举高了给麻雀们送回去:“还给你们。”
正厅里文镜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们都是这么交朋友的?第一天认识就叫别人老不死的?”
燕咎纠正她:“不是叫别人老不死的,是专门叫他老不死的。她对别人不这样。对我她最多叫‘醉鬼’,对掌门叫‘掌门师兄’,对执律师叔——算了,执律师叔不知道她给他起的外号。”
“什么外号?”
“‘老规矩’。因为他说什么都要加一句‘规矩就是规矩’。她偷偷叫了三年,执律师叔至今不知道。”
云朔靠在石榴树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文镜渊在追问燕咎更多剑宗的八卦,凌疏影站在窗边喂蝴蝶,萧亦在后院检查屋顶的瓦片,白喻正在西厢房的窗户上挂风铃。风铃是从包袱里拿出来的,贝壳做的,被江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得特别难听。走调走得离谱,但没有一个人让她摘下来。
太吵了。他活了这么久,住处从来没这么吵过。但他把扇子合上,走进厨房去看那个塌了的灶台该先从哪里修,步子不急不慢,怕惊醒这个午后最热闹的一场梦。
晚饭是去巷口面馆解决的。六个人坐不下店里的小桌,干脆每人端一碗蹲在门口吃。燕咎蹲最左边,萧亦蹲最右边,中间依次是凌疏影、文镜渊、白喻,云朔靠在面馆门框上,一手端碗一手摇扇。
白喻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从随身的针袋里抽出三根银针,扎进萧亦后颈的三个穴位。动作快得像偷袭,萧亦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躲——不是没反应过来,是他在最后关头判断了这个少女的动作不带杀意。
“你肝火太旺,湿气也重,”白喻捻着一根针,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语重心长,“舌头伸出来我看看。舌苔厚腻,脾胃不调,平常是不是经常过了酉时才吃饭?”
萧亦嘴里还含着一口面,闷声说:“任务不定时。”
“现在你不是没任务吗?按时吃。”她拔出银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纸包塞进萧亦手里,“这包药粉冲水喝,每晚一次,连服七日。苦是苦了点,但你忍着。”
萧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然后抬头看白喻。这个少女刚认识他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给他开了方子扎了针,语气自然得像是照顾隔壁邻居家感冒的小孩。
“我不需要。”他说。
“你需要。”白喻端起自己的面碗,继续吃,“不喝的话下个月你会开始偏头痛,再过半个月会失眠,再过半个月会牙龈出血。你这种体质我以前见过——无形楼的杀手十个有九个都是这样,肝郁化火,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你是杀手吧?我一看你的飞刀手法就知道。别瞪我,我又不会抓你去领赏。”
萧亦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包,又看了一眼白喻。这个少女说“你是杀手吧”的语气,和说“你感冒了吧”一模一样。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猎奇,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关心。
他把药包揣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
“谢谢。”他说。
白喻弯起嘴角:“不客气。记得按时喝。”
文镜渊一边吃面一边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中,若有所思。她之前以为白喻是团宠——活泼开朗的小姑娘,被大家照顾的那种。现在她发现这个判断不太准确。这个小姑娘照顾起人来比谁都利落。三针下去就收了剑宗师兄的酒壶,一碗面的功夫就治好了杀手偏头痛。团宠当得理所当然,照顾起人来也理所当然,好像两者并不矛盾。
“都看着我干嘛,”白喻端起碗喝了口汤,含含糊糊地说,“吃饭。面凉了坨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