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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下留情   白喻出 ...

  •   白喻出师那天,苍梧山上难得地出了太阳。

      说是出师,其实就是掌门把她叫到跟前,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江湖险恶”“凡事三思”“别丢剑宗的脸”之类的套话,然后把出师令牌和一小袋盘缠塞进她手里。掌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严肃,但白喻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在微微抽搐——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在忍笑。

      白喻在苍梧剑宗的四年,掌门被她气笑了的次数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

      七岁拜师医道大佬,十五岁师父去世,十六岁拜入苍梧剑宗。别人进剑宗是从入门开始,她进门第一天就拿着师父留下的剑谱去找掌门,说“掌门师兄,这些剑招我已经会了,能不能直接学后面的”。掌门当时以为她在说大话,让她当众演示——然后她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把入门到明劲的剑招一口气全使了一遍。

      掌门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对执律师叔说:“给她安排单独的训练场。不要让其他弟子看到她的进度。太打击人了。”

      剑道天才倒也罢了,她还有个让整个剑宗都头疼的习惯——她闲不住。

      练剑之余,她开始对乐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先是古琴,学了一个月,能弹出调子了,但每次弹到《高山流水》的高潮部分必定破音。负责教琴的老师说她“指法没问题但完全没有乐感”,建议她换个乐器试试。于是她又去学笛子,吹了半个月,笛声嘹亮得把隔壁院子的师弟吓哭了,说听起来像狼嚎。然后是琵琶、二胡,全部重蹈覆辙——指法无可挑剔,乐感一塌糊涂。

      最后是燕咎阻止了她继续祸害乐器的。那时候燕咎还是剑宗弟子,听她弹了半天二胡之后走过来,一脸真诚地说:“师妹,你的手是握剑和抓药的手,不适合弹琴。”

      白喻很感动,觉得师兄在安慰自己。

      然后燕咎接着说:“真的,我宁愿听掌门敲戒律钟,也不想再听你拉二胡了。”

      白喻当场把他的酒壶藏了起来。燕咎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是被执律师叔在藏经阁的《清规戒律》后面翻出来的,全宗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笑了整整一个月。

      掌门训话的时候大概是想起了这些事,所以嘴角一直在抽搐。

      “白喻,”他说到最后,语气终于软下来,“你虽然入门只有四年,但你的剑法早已超过了许多十年以上的师兄师姐。为师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只有一句话——”

      白喻收起笑容,正襟危立。

      “记住你的剑叫什么。”

      白喻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剑鞘是很普通的乌木色,没有镶嵌珠宝,没有雕花刻纹,只在剑柄末端刻了四个小字:手下留情。

      七岁那年拜师,师父把剑交到她手里时说过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忘:“医者救人是留人,剑者留情是留己。这把剑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记住了,”她抬起来对掌门说,双眼明亮,“白喻时刻谨记,不敢忘。”

      掌门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让他头疼了四年的徒弟,在离开的时候让他感到了最纯粹的骄傲。

      白喻把出师令牌揣进怀里,把盘缠装进包袱——不多,够用半个月的——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掌门师兄,我走了。”

      她走到山门口,忽然又折回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塞进掌门手里:“这是我之前配的安神丸,您睡眠不好,记得睡前吃一粒。别跟执律师叔动气,他年纪大了,动气容易伤肝。”又掏出一个稍大些的瓷瓶,“这是给执律师叔的风湿膏,上次见他揉膝盖了。您帮我转交,别说是我给的——他上次还说我的药‘小姑娘家家懂什么’,说完了又偷偷用了半瓶,以为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些,对着掌门挥挥手,快步下了山。

      掌门站在山门口,手里攥着那瓶安神丸,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这个小姑娘十五岁那年提着和她肩膀一样高的剑来拜师,用四年时间把该学的不该学的全学了个遍。现在她终于要走了,从今以后是江湖人。以后她的病患是天下人,她的剑也是天下人的剑。

      他没说出一个字,但那张苍老的手把瓷瓶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突了突,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开口。

      白喻蹦蹦跳跳地下了山。包袱里有三样东西是她最珍贵的:师父传的医经抄本、剑宗四年写的剑谱笔记、还有一小包自己配的应急药材。以及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回去,但不是回山门,而是绕到厨房后门。厨房师父正在后院劈柴,看见她来了,放下斧头:“小白?你不是出师了吗?”

      “出师了出师了,”白喻笑嘻嘻地凑过去,“师父,我就问一句——燕咎师兄走的时候,是不是拿了一坛花雕?”

      厨房师父的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白喻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他拿的是几年陈的?”

      “五年。”

      “好嘞。他欠我一杯。”

      厨房师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难管。”

      山路轻快地在脚下展开,树影在石阶上筛成碎光。白喻沿阶而下,步子不大但节奏很快,剑鞘有节奏地敲着膝盖外侧,嘴里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听不出是哪首,琴谱笛谱二胡谱大概都沾一点,但哪个都没学到位。唱歌跑调,但心情特别好。

      江湖!白喻来了!

      下山后先找个地方吃顿好的,然后去找人试剑,顺便给人看看病,攒点盘缠,然后——

      她的计划被一声微弱的呻吟打断了。

      官道旁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白喻的笑容在零点几息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表情——专注、冷静、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快步走过去蹲在男人身边,手指搭上他手腕的寸关尺。

      脉象浮紧,中毒。不是烈性毒药,是慢性积累的——大概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毒素已经在肠胃里停留了至少六个时辰。

      “别动,”她轻声说,从包袱里摸出针袋,抽出三根银针。下针的动作快而准,一针中脘、一针足三里、一针内关。三针下去,男人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她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解毒丸塞进男人嘴里,然后用自己的水壶灌了他一口水。男人艰难地咽下去,片刻后嘴唇的紫色开始消退。

      “没事了,”白喻轻声说,“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野蘑菇?颜色鲜艳的那种?”

      男人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下次别吃了,有毒的蘑菇都长得好看。”白喻把他扶着坐起来,又检查了一遍脉象,确认毒素已经控制住了,这才站起来,“休息半个时辰就好,多喝水,别再吃路边的东西了,实在要吃的话先用银针试试,变黑了就别吃。”

      她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干药草,塞进那男人手里:“这个泡水喝,连喝三天,清余毒的。”

      男人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谢谢,但白喻已经走远了。

      剑鞘重新开始敲着膝盖外侧,不成调的曲子重新哼起来。从看病到离开,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救人和赶路对她来说不冲突——救人就是赶路,赶路就是救人。

      前方有片树林。她决定天黑之前穿过这片林子,到下一个镇子投宿。明天继续赶路,后天就能到江都城了。江都城——燕咎师兄应该在那里。那个被剑宗赶出去的醉鬼,肯定不会跑太远。他酒还没喝够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下脚步。路边的树干上有一道剑痕。不是砍柴留下的,是试剑的痕迹——剑锋在树干上留下的切口干净利落,入木大约两寸,然后收住了。收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力道溢出。

      这种收剑的手法,整个苍梧剑宗只有一个人用。因为其他人试剑都是越深越好,恨不得把整棵树劈倒。只有那个懒到骨子里的酒鬼会说“剑试两寸就够了,剩下的力气留着喝酒多好”。

      燕师兄在这附近。

      她弯起嘴角,顺着官道加快了脚步。

      走了三里路,树上的剑痕越来越多。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力道、角度、深度几乎完全一致。这些试剑的痕迹说明一件事——燕师兄不是随意路过,他在这片区域停留过,可能就在前方不远。

      白喻哼的调子跑了两个音,然后她干脆不哼了,认真赶路。

      山间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天空聚起薄云,像要变天。她看了一眼天边,加快脚步,剑鞘在膝盖外侧敲得更急了。

      燕师兄,你欠我的那杯酒,该还了。还有,你在厨房拿的那坛花雕——是五年陈的,别想独吞。我可是在掌门面前替你瞒下来了。这笔账也得算。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走出了树林。面前是一条官道,官道通往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门外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赶马车的、牵孩子的。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江都。

      白喻看着那两个字,露出来一个很大的笑容。

      找到了。

      她紧了紧包袱,大步往城门走去。城门口,守卫正在盘查过往行人。白喻正要排队进城,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有马蹄声,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她踮起脚尖往城门里看了一眼。

      一个高个子叼着草根,左手酒壶右手剑,正被一群官兵追着往城门口跑。他身后跟着一个阴沉脸的少年,边跑边往身后甩飞刀。再往后,一个黑衣女子周身蝴蝶翻飞,从屋脊上跃下来。最后面还有个抱着稿纸的姑娘,跑得最慢,边跑边回头扔暗器——有一个扔偏了,砸到路边卖橘子的摊子,橘子滚了一地。

      白喻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得弯下了腰。

      燕师兄!

      她把手拢在嘴边,用最大的嗓门喊了一句:“燕师兄——厨房师父让我问你——那坛花雕你喝完了没有——!”

      追兵之中的燕咎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身后的萧亦撞倒。他回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城门口那个挥着手的少女。她背着乌木剑鞘,脸上挂着古灵精怪的笑,正像是专程来找他的样子。

      她果然出师了。

      燕咎扬起酒壶回应,声音里带着惊喜,嘴角翘到了耳根:“小师妹!你怎么在这!”

      “出师了嘛!”白喻拨开人群跑过来,“刚下山就看到你们被追——你们惹谁了?”

      “太多了,一时说不清楚——先跑!”

      白喻哦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数量。官兵、赌徒、几个劲装大汉,还有举着横幅的读者。她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师兄这边加上她一共六个人,对方大概二十来个。比例是有点悬殊,但问题不大。

      她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剑柄上“手下留情”四个小字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师兄,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要杀的?”

      “没有没有没有!”燕咎吓了一跳,“都是人民内部矛盾——官兵是误会,赌徒是输不起,陈家是来抓人的,读者是来催稿的——全部留活口!”

      “好。”白喻把剑鞘插回腰间,剑尖朝下,对追兵们抱了个拳,“各位——我是苍梧剑宗白喻。剑名手下留情。今天第一天行走江湖,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我们跑。”

      她说完这句话,一个转身,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不是砍人,是划过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树枝应声而落,刚好落在追兵和主角团之间,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追兵们下意识刹住脚步,等尘土散去时,那六个人已经跑远了。

      白喻把剑收回鞘,边跑边对燕咎说:“师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花雕喝完了没有?”

      “还剩半坛!在客栈!”

      “分我一半。”

      “……成交。”

      旁边的文镜渊一手抱着稿纸一手被燕咎拽着跑,气喘吁吁地上下打量这个刚入队的少女,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起草新章节。这个新来的姑娘剑法精湛、笑眼弯弯、跟谁都不见外,简直是小说里天生该有的团宠人设。她已经想好了,下一章就让女主遇到一个同样古灵精怪的剑客师妹——素材,活生生的素材。

      又一个新素材加入。文镜渊在心里飞快地记笔记:人设——“苍梧剑宗小师妹,医武双修,酒鬼师兄的克星,笑面小恶魔”。好,下一章安排。

      萧亦用余光扫了一眼新来的少女。十九岁,和他同岁,剑法比他好至少一个档次,而且她在拔剑之前先问了一句“有没有要杀的”。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习惯,但他记住了。他当年在无形楼拔飞刀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

      凌疏影的蝴蝶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白喻身边。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新来的姑娘肩上,触角轻轻碰了碰她的剑穗。白喻偏头看了蝴蝶一眼,没有躲,而是认认真真地对蝴蝶说:“你好漂亮。”

      蝴蝶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飞回凌疏影身边。

      凌疏影沉默地看了白喻一眼。这个姑娘说她蝴蝶漂亮。上一个说她蝴蝶漂亮的人,是燕咎,但燕咎什么都说好看。这个人的语气不一样——她是在认真地夸一只蝴蝶。这个细节,凌疏影记住了。

      白喻跑着跑着,忽然偏头看了萧亦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她边跑边说,“肝火旺盛,脾胃虚寒,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打量他的眼神完全是看病人的眼神,跟刚才检查蝴蝶的认真劲儿如出一辙,“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

      “……我在被通缉。”

      “通缉也得吃药。你这种体质长期下去会出大问题,肝郁化火就会——”

      “小心前面!”燕咎大喊。

      白喻回头,发现前面是渡口的石阶。她来不及刹车,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江里栽去。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不是那种抓住胳膊硬拽回来的粗暴——是手心贴在她肩头,轻轻往回带了一下,力道精准,不快不慢。她几乎没感觉到自己被拉住了,只知道身体忽然重新找回了平衡。

      白喻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他手里拿着把扇子,扇面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饿”字。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群跑得七零八落的人,然后把扇子合拢,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小心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越过她,往燕咎他们的方向走去,扇子已经重新展开,那个“饿”字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白喻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扇子敲过的额头,回头看那个白衣背影。这个人是谁?她不认识。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鞘——刚才被扇子敲的那一下,剑鞘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剑在鞘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白喻看着那个白衣身影,忽然想起师父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剑有灵,遇到真正的高手会自己动。不是害怕,是敬重。能让你剑动的人,你值得跟在他身边。”

      她当时问师父:“您的剑动过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动过一次。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但他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白喻看着云朔的背影,想起师父的话。

      她决定跟上前面那群人。师兄、飞刀、蝴蝶、稿纸、白衣人——这大概就是她出师第一天收到的江湖了。有点仓促,有点混乱,但很有意思。

      她抱起剑,快步追上队伍,和其他人一起消失在江都城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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