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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都 江都城的黄 ...

  •   江都城的黄昏有六十四种颜色。

      这不是诗人的修辞,是云朔数的。他在江边坐了三天,从日出到日落,把所有能看到的晚霞颜色挨个起了名字。第一天是橘黄和灰紫,第二天是火烧云配蟹壳青,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是赭石红打底,混了一层淡金,边缘透着雨霁天青。他给今天这组搭配打了九十分,扣十分是因为云层太薄,不够层次感。

      不过他现在快饿死了。

      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肚子很配合地跟着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扇面上那个大大的“饿”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把扇子是他在江都城街边花三文钱买的。卖扇子的小贩说,扇面上题字要加一文,字越多越贵,所以云朔让他写了一个“饿”字。“为什么写饿?”小贩当时问。云朔说:“因为我现在就饿。”

      这个“饿”字已经陪了他三天。现在他更饿了。

      渡口旁边,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钓竿。线垂在水里,浮漂纹丝不动。旁边放着一个空荡荡的鱼篓,已经连续三天没装过正经东西。第一天他钓上来一只破鞋,第二天是一把水草,今天是——他提竿——什么都没有。

      他把竿放回去,没有丝毫不耐烦。

      卖糖炒栗子的大爷推着车从渡口路过,看见他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忍不住问了句:“先生,您到底是不是在钓鱼?”

      云朔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是。”

      “那您在这儿坐三天干嘛?”

      “等人。”

      “等人您钓鱼干嘛?”

      “闲的。”云朔扇了两下扇子,肚子又叫了一声。他低头对着肚子说:“别叫了,我也没办法。”

      卖栗子的大爷摇摇头,推着车走了,嘴里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真看不懂”。

      其实云朔不是年轻人,但大爷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只记得上一次换羽毛的时候是十年前。他之所以在江边坐这么久,确实是在等人,只不过他也不知道等的是谁。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快发生了。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不是直觉,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万物有“意”,江水的意在变,风的意在变,连渡口那块被踩得锃亮的青石板的意都在变。所有细节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个方向来。就像老树感知到春气,就像候鸟感知到季风,他感知到一种即将到来的热闹,而他恰好很闲。

      所以他在等。

      入夜不久,从巷口涌出来的人声撞碎了江边的宁静。云朔侧了侧耳朵——脚步声杂乱,混着金属碰撞和喘息,有人在喊“追稿的”,也有人在喊“小心有虫子”,还有几个人明显是在骂娘。

      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有趣。

      他把扇子合拢,轻轻敲了敲膝盖。肚子又叫了一声。“知道了,”他对自己说,“马上就去吃饭。”

      然后他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去赴一个迟到的约。

      巷口的混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事情的起因是燕咎在酒馆里和人赌骰子赢了太多,被几个输不起的赌徒找茬。本来只是寻常的酒馆斗殴——燕咎连剑都不用拔就能把几个地痞打发走——但偏偏那家酒馆是官府的暗哨点,偏偏那些赌徒里有个人认出萧亦那张脸。于是酒馆斗殴变成了官兵围捕。

      官兵围捕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隔壁客栈里潜伏的陈家人。本来他们已经潜伏了两天,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凌疏影,没想到她自己撞上来。于是官兵围捕又变成了世家追击。

      然后文镜渊的读者也出现了。不是巧合——那几个书迷本来就在附近蹲点,看到天机阁书铺连着好几天没开门,就沿着码头一路找过来。他们举着新赶制的横幅,上面写着“流铮先生更新吧我们给你带吃的了”,态度倒是比前一批温和很多,但追稿的执念一点不少。

      所以此时此刻,燕咎跑在最前面,左手酒壶右手剑,边跑边喊:“我就是赢了他们三两银子至于叫官兵吗——赌品呢!江都城的赌品呢!”

      萧亦紧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一言不发,但每次转弯都会在墙角留下几枚梅花针钉入砖缝,绊倒几个追得最紧的官兵。他的动作极其精准——每次被梅花针放倒的人都是膝盖先着地,疼得龇牙咧嘴但绝不致命。

      凌疏影在最外侧的屋脊上穿行,蝴蝶散成扇形挡在追兵视线前方。追兵们扑进小巷时只看到一群蝴蝶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然后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打喷嚏。陈家的追猎队长陈枭被三只蝴蝶轮番糊脸,愤怒地喊着“她在那”,但话音没落就又打了个喷嚏。

      蝴蝶们翩翩起舞,翅膀上的磷粉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为这场闹剧撒下的碎纸屑。

      文镜渊跑在最后面,边跑边回头扔暗器。她扔的全是天机阁的试验品——有一枚扔出去撞到墙弹回来差点打到自己。身后那个赌徒狂追不休,眼看就要抓住她的包袱,她在百忙之中扔出最后一个暗器——一个圆球状的东西,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圆球砸在地上,炸开一团呛人的白烟。白烟散去后,赌徒们发现彼此的脸上全被染成了绿色。

      “这是什么东西——”赌徒捂着脸惨叫。

      文镜渊也很震惊。那是天机阁档案科角落里堆着的实验品,标签上写的是“试作型·绿色颜料·不建议接触皮肤”。阁主还特意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此物若用于实战,后果自负。”

      “谁说颜料不能当武器!”她一边跑一边大喊,“这就是智慧!”

      然后她的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燕咎及时伸手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拎起来继续跑。文镜渊像只被拎住脖子的猫一样双脚离地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了——反正跑不过他们,被人拎着飞也是一种前进。

      但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被逼到了江边,前面是渡口,再往前就是沧浪江,无路可退。

      燕咎把文镜渊放下来,单手拔出醉逍剑,剑鞘被他随手插进腰带,锋刃在夕阳下映出一道冷冽的反光。他难得收起了笑容。萧亦的指缝间同时出现了六枚梅花针,针尖在暮色中泛着幽蓝——淬了毒。凌疏影从屋脊跃下,落在他们身侧,蝴蝶在她周身盘旋成一道黑色的漩涡,翅膀在空气中割出细微的呼啸。

      文镜渊站在他们身后,手伸进包袱里摸索着最后一个暗器。她摸到了一个纸团——不是暗器,是一张揉皱了的读者催稿信。她把纸团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追兵围拢上来。官兵、赌徒、陈家追猎队、几个不死心的书迷——奇特的混编队伍,站在对面互相看看,都觉得这组合实在荒谬。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从江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饿”字。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节奏上。不像是来打架的,更像是来散步的,或者说,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想等的东西,于是不紧不慢地过来看看。

      所有人都看到他走到了包围圈外围。他站在追兵身后,合起扇子,用扇尖轻轻敲了敲一个官兵的肩膀。那官兵回过头,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自己不知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云朔越过那官兵的肩膀,看向被围在中间的四个人:一个把剑拔出来了的酒鬼,嘴里还在嚼草根;一个指间夹满了飞针的杀手,另一只手在发抖;一个周身蝴蝶旋转的姑娘,斗笠下露出的下巴线条紧绷;还有一个手里攥着纸团的姑娘,正用又惊又疑的眼神看着他。

      “借过。”他对那官兵说,语气礼貌得像是集市上让路。

      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追兵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后退——不是被推开的,是腿自己决定后退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先一步认了怂。

      好像眼前这个人周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像杀气,也不像威压。就是让人下意识想给他让路,像给一棵在路中间长了千年的树让路。

      他站在两拨人之间,把扇子重新展开,那个大大的“饿”字对着追兵们晃了晃。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你们,”他回头看了追兵们一眼,视线最后落在陈家追猎队长的脸上,“吃饭了吗?”

      陈枭愣住了。他酝酿了半天的气势被这句话打得无影无踪。

      云朔也没等他回答,转向那个被扇子敲肩膀的官兵,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家主子的病,好些了吗?”

      官兵一愣。他主子半年前得了怪病的事,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个看起来完全陌生的白衣男人,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云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发现后面没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人——他们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备战的姿态,像四只炸毛的猫。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扇子对那个方向勾了勾扇尖,像是招呼自家孩子回家吃饭。

      萧亦压低声音:“这人谁?”

      燕咎实话实说:“不认识。”

      然后燕咎迈开步子跟上去了。萧亦犹豫了半息,也收起飞刀跟上去了。凌疏影看到一只蝴蝶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那白衣男人的扇子上,正用纤细的触角碰那个“饿”字的一撇一捺。她沉默了一息,也跟上去了。

      文镜渊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喊:“你们就这样跟陌生人走啊——”

      那三个人都没回答。文镜渊叹了口气,快步跑着跟上去。

      在他们身后,追兵们面面相觑。官兵看看赌徒,赌徒看看陈家追猎队,陈家追猎队看看书迷,书迷还举着横幅。没有人追上去。不是因为被吓住了,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忘了为什么要追。那个白衣男人出现的那一瞬,所有的目的都变得模糊了,好像追了半天的猎物忽然被一个更大的存在挡了一下,让他们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意识到——其实也没那么想追。

      卖糖炒栗子的大爷推着车从渡口路过,看见这一幕,自言自语道:“原来他等的是这群人。”

      篝火在江边升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云朔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条鱼——这回不是破鞋不是水草,是真的鱼,肥的,鳞片在火光下闪着银光。他坐在篝火旁,专注地翻着烤架,扇子收在膝盖上。火光映在扇面上,那个“饿”字被照得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催饭。

      燕咎坐在他右手边,酒壶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他喝一口,递给云朔,云朔喝一口,又递回来。燕咎对这位新加入的神秘人没什么特别的敬意——他天生对任何人都有一种自来熟的平等,管你是剑宗掌门还是活了千年的白鹤,在酒桌上都是酒友。

      萧亦坐在最外围,背靠一棵歪脖子柳树。他的飞刀收在袖子里,但袖子没有扣紧——随时可以出手。他盯着篝火,偶尔抬眼扫一眼云朔,目光中带着一种冷淡的距离感,显然对这个莫名出现的白衣人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但当云朔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燕咎、燕咎递给他、他又放到凌疏影面前时,他接过鱼的动作并不迟疑。好像他只是不习惯有人给他递吃的,而不是不习惯接过。

      凌疏影坐在篝火的另一侧,蝴蝶停在她肩头、膝盖和发间,像是给她披了一层会呼吸的黑纱。云朔拿起扇子,轻轻扇了一下火,不小心把烟气扇向她的方向,蝴蝶们齐齐振翅抗议了一下,又齐齐落回她身上。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拈去落在衣襟上的一片炭灰,把它轻轻放到脚边的草叶上。

      文镜渊离篝火最远。她的膝上铺着一沓稿纸,正借着火光奋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蝴蝶——蛊师——神秘白衣男——天降素材——”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众人,眼里闪烁的光芒比篝火还亮,“我跟你们说,今晚的剧情够写三章的。蝴蝶蛊师、杀手少年、神秘白衣男——你们知道这种组合在通俗文学里值多少钱吗?”

      “值多少钱不知道,”燕咎翻着烤鱼说,“但你读者再追过来,我们可不帮了。上次那个绿颜料还剩多少?”

      “没了。最后一个用掉了。”文镜渊头也不抬,“但我包袱里还有一包痒痒粉,天机阁实验品,没测试过。要不要试试?”

      “不要。”四个人同时说。

      文镜渊撇撇嘴,继续写字。

      鱼烤好了。云朔把烤鱼一条条分出去,最后一条留给自己。他咬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终于不是干粮了。燕咎咬了一大口他烤的鱼,含含糊糊地说:“云朔,你这烤鱼手艺比剑宗食堂好。剑宗食堂那鱼,能把腥味烤出层次感。”

      “那你怎么还吃了那么多年?”文镜渊从稿纸上抬头。

      “因为没得选。”燕咎舔舔手指,“人一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没得选。剑宗食堂只有鱼,所以只能吃鱼。后来我发现了酒——酒也是食堂酿的,规矩说不许喝,但厨房师父偷偷酿,我就偷偷喝。那是我在剑宗唯一的选择。”

      萧亦忽然开口:“雁门也没有选择。”

      所有人都安静了。这是萧亦第一次主动提起雁门。

      他看着篝火,声音平稳但很轻:“雁门萧氏世世代代守边城。嫡长子继承雁翎刀,嫡次子从军。我是长子,所以从出生那天起,我的命运就写好了——练刀,守城,死在北风里。没有第二个选项。”

      “但你选了。”凌疏影说。不是反问,是陈述。她的声音在篝火对面传过来,很轻,像蝴蝶翅膀落在叶片上。

      萧亦沉默了很久。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短暂地亮一下,然后熄灭。

      “……对,我选了。所以我被逐出雁门。”

      “后悔吗?”燕咎问。

      “不后悔。”萧亦的回答比燕咎预想的快得多,“只是遗憾。遗憾的是没有亲手为父亲斟过一杯酒,没有在离开之前好好道个别。我走的那天是半夜,翻墙出去的,连包袱都没带,只带了几把飞刀。后来想,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雁门的城门,至少会回头再看一眼。”

      文镜渊停下了笔。她忽然说:“我爹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篝火跳了一下,像被风推了一把。

      “他出海那天天气很好,码头上都是送行的人。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商船出海,三个月就回来了。三个月,三年,到现在也没回来。”她把笔搁在稿纸上,“所以我从来不写悲剧结局。生活已经够悲剧了,小说里必须圆满。”

      “所以你写爱情小说。”燕咎说。

      “所以我写爱情小说。”文镜渊点头,“至少在我的书里,所有人都能找到想找的人。”

      短暂的安静,很轻,像一阵风。

      然后云朔忽然开口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慢悠悠地说,扇子指了指篝火上的烤鱼,“鱼凉了。”

      所有人低头看手里的鱼,然后同时发出一声哀嚎。燕咎第一个跳起来重新烤,萧亦默默地把他那条鱼也递过去,凌疏影的蝴蝶围着烤架飞了一圈,大概是在检查火候。

      云朔靠回石头上,把扇子展开,那个“饿”字在火光中跳了跳。他看着眼前这群人抢烤鱼、互相损、蝴蝶满场飞、文镜渊在旁边奋笔疾书记录“醉酒剑客抢烤鱼实录”,忽然笑了一下。

      活了这么久,这种热闹还是头一回见到。

      一个被剑宗赶出来的酒鬼,一个被家族驱逐的杀手,一个被世家追杀的蛊师,一个被读者追捕的作家。四个人被不同的力量推向了同一个方向,在江都城的渡口撞在一起,像是四条溪流无意间汇进了同一条河。

      他自己呢?大概就是那条河本身吧。

      燕咎重新烤好鱼,递了一条给他:“吃吧,你这扇子上的字该换了。”

      “换成什么?”

      “‘撑’。”

      文镜渊第一个笑出声来。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连萧亦的嘴角都动了一下,虽然他用低头吃鱼的动作掩盖了过去。

      江都城的夜晚从江面铺展开来,渔火在对岸明明灭灭,像散落在水面的碎星。虫鸣从河滩的芦苇丛中漫出来,一层一层地涌向篝火。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了文镜渊的稿纸,吹动了萧亦衣角的铜钱,吹动了凌疏影周身蝴蝶的翅膀。有一只蝴蝶被风带起来,飞到了云朔的扇面上,停在那个“饿”字的中间,轻轻翕动翅膀。

      文镜渊放下笔,看着这群人。燕咎正给萧亦讲他当年在剑宗偷酒被抓的糗事,萧亦满脸嫌弃但没走开,凌疏影安静地坐在一边但蝴蝶飞在所有人身边。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江都城,渡口,篝火。五人。天快亮了。”然后停笔,把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下一章的标题。

      天快亮了。

      第六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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