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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文小姐的逃亡 江都城有三 ...

  •   江都城有三大特产:漕运的鱼,城隍庙的香火,还有天机阁的账本。

      天机阁对外从不叫天机阁。它在城南有一间书铺,门面狭窄,夹在一家豆腐店和一家棺材铺之间,匾额上写着“阅微草堂”,看起来像是卖旧书的地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穿过一排排落满灰的四书五经,再拐进一道隐蔽的暗门,才是天机阁真正待客的地方——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整面墙的卷宗柜。

      天机阁贩卖消息,不问是非,只问筹码。上至世家恩怨,下至商贾密辛,只要是信息,这里都收、都存、都卖。阁中核心成员不过二三十人,但遍布天下的线人少说有三百个,连江都城码头上卖鱼的大爷都可能是天机阁的眼线。

      不过这些和文镜渊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图书管理员。

      准确地说,是情报整理员,隶属天机阁档案科。工作内容很枯燥:整理各地线人送回来的情报,分门别类归档,在卷宗标签上写清楚日期、地点、人物和关键信息,然后塞进对应的卷宗柜里。这份工作的好处是清闲,坏处是穷。

      所以她还有一份兼职——写小说。

      笔名流铮,专攻爱情题材,在江都城的通俗读物市场已经小有名气。最新连载《剑底芳华》讲的是武林正道大小姐和魔教少主之间爱恨纠葛的故事,在《江都月报》上每月连载,读者遍布全城,上至富家千金下至码头洗衣的大婶。

      问题是——她已经拖稿三个月了。

      催稿信堆了半尺高。最近一封是前天收到的,内容如下:

      “流铮先生,您要是再不更新,我娘说要来天机阁门口搭棚子住下。我娘是认真的。我娘当年等我爹从军等了十年都没搭棚子,但您的稿子让她破例了。望珍重。——忠实读者陈大娘之女代笔。”

      文镜渊趴在柜台上,对着空白稿纸头疼欲裂。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男主角和女主角的感情线进展到了一个关键节点——男主发现女主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两个人需要在暴雨中对峙然后男主强吻女主——这个情节她非常满意,但是下一段她就不知道怎么接了。男主吻完之后要说什么?她想了三个版本都不满意:版本一,“这是惩罚”;版本二,“我恨我爱你”;版本三,“从今往后你我两清”——都不对,都差点意思。

      她咬着笔杆,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想或许应该下楼去街上转转,采采风。上次楼下豆腐店老板娘和隔壁棺材铺老板吵了一架,她就从他们的对骂中取材了一段对白,读者反响特别好。

      门突然开了,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走进来三个人。

      三个一看就不是来买书的人。

      文镜渊的职业素养让她在一息之间完成了对这三个人的初步评估:

      打头的是个高个子,嘴里叼着一根草,旧袍子上有酒渍,腰间挂着一把剑——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落拓剑客,目测暗劲境界以上,步态松散,警惕性不高,威胁度:中。

      第二个是个阴沉脸少年,一进门就用眼神扫完了整个房间——一个杀手出身的人,在数这屋子里有几个出口、几扇窗户、几张桌子。文镜渊注意到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那是藏飞刀的标准姿势。威胁度:高。

      第三个是个戴斗笠的黑衣女子,周身绕着几只蝴蝶。文镜渊的瞳孔微微收缩——蝴蝶蛊。蛊术世家的手段。能让蛊师随身携带的蝴蝶绝不是什么美丽无害的生物,那些翅膀上的磷粉可能是神经毒素,只需要轻轻扇一下就能让成年男子在五息内心跳骤停。威胁度:极高。长相倒是极美,但不妨碍对她的最高威胁判定。

      文镜渊把催稿信翻了个面盖住,坐直了身体,用自己最专业的接待语气说:“买消息左转第三个书架,卖消息填表,催稿的去自挂东南枝。”

      没等有人接话,打头的那位叼草剑客已经溜达到了柜台边,低头看着她压在胳膊底下的稿纸,目光扫过几句,然后毫无预兆地念了出来:“‘他将她抵在墙上,剑锋擦过她的耳畔——’这是情报?”

      文镜渊一把抢回稿纸,耳朵烧得像铁匠铺的风箱。

      “这是生计!”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懂什么,这叫艺术创作!”

      “哦——”燕咎拖长了语调,笑容里带着某种欠揍的了然,“原来是写话本的。”

      “通俗文学,注意你的措辞。”

      文镜渊深吸一口气,把稿纸塞进抽屉里锁好,然后重新摆出职业表情,逐一扫过面前的三个人:“买消息?”

      “查人。”阴沉脸少年开口了,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雁门萧氏,五年前的卷宗,甲等封存。”

      文镜渊的笑容凝固了半息。

      甲等封存。那是天机阁最高级别的保密卷宗,只有阁主本人或者持有阁主手令的人才能调阅。别说外人了,就是她这个内部人员,没有正当理由也不能碰。

      而她现在正处于被阁主警告的状态——上个月因为拖稿影响了工作效率,阁主说要是再被抓到有任何懈怠,就扣半年俸禄。半年!她连楼下豆腐店老板娘的豆腐都快吃不起了,再扣半年俸禄她就只能吃稿纸了。

      “不行。”她说。

      少年脸色一沉。叼草的那位赶紧接过话头:“别急嘛。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帮我们调卷宗,我们帮你解决一个困难。”

      “什么困难?”

      “比如说,”燕咎往窗外瞟了一眼,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楼下那几个举着你名字牌子的热心读者?”

      文镜渊往窗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三个书迷正举着自制的横幅从街对面走过来。横幅上写着什么她没看清——离得太远,但她看清了领头那人的脸。

      她认识那个人。那个女人姓赵,是城西布庄的老板娘,也是《剑底芳华》的头号书迷。上个月赵氏亲自上门堵了她一次,差点没把她堵死在书铺阁楼里。最后是同事假扮官府公差说有紧急公务才把她救出来。

      “你们,”文镜渊转回来,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能帮我对付书迷?”

      “能。”燕咎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你们三个?”

      “四个,”燕咎纠正道,“加上你就四个。”

      “……我什么时候答应加入了?”

      “刚才。”燕咎的笑容阳光灿烂,“你刚才说‘你们能帮我对付书迷’,说明你已经把我们当成可以求助的对象了。求助就是入伙的第一步。”

      文镜渊觉得自己被套路了,但她没时间争辩——楼下的脚步声正在逼近。布袋戏偶的敲击声越来越近,像是在敲她的脑壳。她飞快地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被书迷堵住,社死;被阁主发现,扣钱;和三个看起来很能打的陌生人一起行动,可能会死但也可能很刺激。

      刺激。她很久没有过刺激的事了。

      “……你们等我一下。”

      她把最要紧的三本稿纸、一包防身暗器、半块吃剩的桂花糕和一本空白稿纸塞进包袱里,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路过那三个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丑话说在前面,我武功很差,只会用暗器保命。如果出了事,我会第一时间跑,不会管你们死活。”

      “没关系,”燕咎笑眯眯地说,“我们也刚认识。他们俩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她也跑得很快。”

      萧亦和凌疏影同时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文镜渊看着这三个来历不明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既然已经疯了,不如疯得彻底一点。

      “走。”她说,“我知道怎么进去。”

      夜闯天机阁的计划,是文镜渊提出的。

      天机阁书铺的后院有一条暗道,通往真正的档案库。档案库的入口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三道机关锁。文镜渊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对这三道锁了如指掌——第一道需要按特定顺序敲击门钉,第二道需要用天机阁特制的铜钥匙转动三圈半,第三道是指纹锁,只有档案科的几个固定人员能解开。

      “所以我们需要潜入档案科,把你的指纹按上去,然后——”

      “不需要。”文镜渊打断燕咎的推理,“我有钥匙。”

      “你是图书管理员,怎么会有档案库的钥匙?”

      “因为我经常加班整理卷宗,”文镜渊理直气壮,“阁主嫌每次都得亲自给我开门太麻烦,就把钥匙给我了。他大概忘了我还欠着三个月的稿债,一个被催稿逼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萧亦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帮我们,非等到书迷追上门才跑?”

      文镜渊沉默了两息。

      “因为我本来没打算叛变。”她说,声音轻了半拍,像是在对自己承认某个不想面对的事实,“这份工作虽然穷,但毕竟是我凭本事考进来的。天机阁不收女弟子,我是第一个考进档案科的女官。说出去能光宗耀祖的那种——虽然我爹早就不在了,但我娘每次跟邻居说起我在天机阁当职,腰板都比别人直。”

      “那你为什么又答应了?”凌疏影问。这是她今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文镜渊想了想,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因为刚才趴在柜台上看你们走进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如果今天不跟你们走,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第二群被苍梧剑宗赶出来的酒鬼、被官府通缉的杀手和养蝴蝶的蛊师了。这种素材,不写进小说里太亏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那个书迷举的横幅上写的是‘流铮先生永垂不朽’——她连永垂不朽都用上了,我再不走,就真的要永垂不朽了。”

      “所以你其实是为了采风?”燕咎总结道。

      “为了采风。”文镜渊一脸严肃。

      “不是为了我们?”

      “你们只是素材。”她说完这句话,率先往前走去。

      一个连明劲都勉强的人,走在三个能随时取人性命的江湖人前面,步伐比任何一个人都坚决。

      萧亦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了句:“有意思。”

      凌疏影的蝴蝶轻轻落在文镜渊肩头,翅膀一张一合,像是某种无声的致意。文镜渊偏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躲,也没有赶。作为一个被蝴蝶追杀过的人,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蝴蝶落在肩上的时候,不一定是坏事。

      四个人抵达天机阁时,意外发现阁主不在——他去城外访友,今晚不回来。

      但书房门口多了一群不速之客:两个被文镜渊拖稿折磨到极点的资深读者、一个催稿编辑,以及一个举着自制横幅的年轻人。横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流铮先生,你再不更新我们就住这儿了。”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连夜赶制的。

      燕咎走过去,用一种醉酒式的亲切语气开始了他的即兴表演:“诸位,流铮先生托我带句话——他说他病了,需要再等半个月。”

      “你认识流铮先生?”书迷甲的眼神里充满狐疑。

      “我是他表弟。”

      “那流铮先生真名叫什么?”

      燕咎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从眼角余光瞥向暗处的文镜渊,试图用目光传递“江湖救急”的信号,但文镜渊只顾捂着额头,根本无法和他进行眼神交流。

      “他真名叫——”燕咎决定临场发挥,“文——文——文采飞扬的文,才华横溢的才——”

      书迷乙的眼神更怀疑了:“你不是他表弟吗?怎么连名字都说不利索?”

      萧亦忽然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没说话,只是站在燕咎旁边,用那种“我很危险,生人勿近”的眼神扫了一遍面前的三个人。那双眼睛在月色下几乎看不出情绪,但三个书迷同时往后撤了半步。

      凌疏影的蝴蝶适时地落在那面横幅上,黑色翅膀在雪白的布面上格外醒目。

      书迷甲的脸色变了:“有虫子——”

      三息后,书房门口清场了。

      文镜渊终于从藏身处探出脑袋,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好,现在进去。速战速决。”

      推开沉重的木门,烛光照亮四面顶到天花板的木架,空气里弥漫着老纸和樟脑的气味。文镜渊点起一盏油灯,熟练地穿行在卷宗柜之间,手指沿着柜门上的标签一路滑过去——庚字柜、辛字柜、壬字柜——

      “甲等封存在最里面。”她压低声音说,“跟我来,别碰任何东西。有些卷宗柜上有暗格,触发之后全屋锁死,到时候咱们就真成困兽了。”

      “困兽也挺好,”燕咎嘀咕,“至少不用再走路了。”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锁在这里。”文镜渊头也不回。

      甲等封存的卷宗柜前,文镜渊从腰间摸出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不可逆的宣告。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卷卷宗,按年月编号。她抽出标着“雁门萧氏”的那一卷,厚得像块砖,封条上的火漆还完好无损。

      “这就是你的档案。”她把卷宗递给萧亦,“五年没人碰过,你是第一个打开的。”

      萧亦接过那份厚重的卷宗。他的手很稳,但拆封条的动作格外轻,轻得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翻看纸页的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扫,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颈侧的肌肉正在一寸寸绷紧。

      卷宗里记载了他十六岁那年在萧家发生的一切——被查出与敌势力勾结的证据、议事堂上的审判、被当众逐出雁门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详细得让他几乎能看到当时的画面。包括他父亲在审判时一言不发的沉默,包括他母亲把雁翎刀交还给族长时的背影,也包括他被押送出城时身后那扇缓缓关闭的大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发过誓——此生不再踏进雁门一步。但他也发了另一个誓——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把陷害他的那个人揪出来,把真相拍在那扇门上。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卷宗边缘被捏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皱。

      燕咎难得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只是轻轻把一只手搭在萧亦肩上。

      凌疏影的蝴蝶忽然飞过来,停在卷宗边角,翅膀微微翕动,像在辨认那上面的墨迹。

      文镜渊打破了沉默:“这些卷宗之间存在交叉索引。天机阁内部还有更原始的资料,我可以再查。雁门萧氏五年前的案子,不止这一份——有些线人的原始报告、证人的口述记录,可能散落在其他卷宗柜里。”

      萧亦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杀意,也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像是他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人的善意是真是假。

      他终于说:“谢谢。”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对谁说谢谢。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息,燕咎的声音准时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所以我们现在是四人小团伙了?”

      文镜渊白了他一眼:“谁跟你团伙了,我顶多算打工的。”

      “包吃包住。”

      “我住天机阁宿舍——”

      “天机阁宿舍能写稿吗?你的读者都在楼下堵你了,你还敢回去?”

      她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天机阁肯定回不去了,宿舍的行李可以托同事偷偷送出来。江都城的房租她交不起,客栈最便宜的通铺也要三十文一晚。而她身上只剩下半块桂花糕、未完成的稿子,还有几个铜板。

      “包吃包住,”她重复了一遍,“可以。但要签契约。”

      “什么契约?”

      “在合作期间,你们所有人经历的每一件事,我都有权作为素材写进小说。”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居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字迹工整地列着条款,显然从决定加入的那一刻就开始起草了,“包括但不限于对话、动作、武学、情感纠葛。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燕咎盯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萧亦的肩膀:“小猫,她比你还像杀手。”

      “签字。”文镜渊把笔递过来。

      “没笔怎么签——哦你有笔。”燕咎接过她递来的笔,在纸上潦草地画了个圈,然后转给萧亦。萧亦犹豫了一下,写了个“萧”字。笔传到凌疏影手里时,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写字,而是让一只蝴蝶停在纸面上——蝴蝶的翅膀沾了墨,在纸上轻轻一印,留下一个翅膀形状的印记。

      文镜渊看着那张契约上的三个签名——一个圈,一个字,一个蝴蝶印——忽然笑了。

      “你们是我见过签合同最不正经的甲方。”她把契约折好收进包袱里,“但我接这单了。”

      蝴蝶从凌疏影指尖飞起来,停在文镜渊肩头,轻轻扇了一下翅膀。她低头看着那只小东西,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小说里写过的一句话——“命运不会提前通知你,它只会派一只蝴蝶来敲窗。”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很矫情。现在她觉得还挺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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