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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摊的蝴蝶 凌疏影已经 ...

  •   凌疏影已经在林中跑了两天。

      准确地说,不是“跑”,是“移动”。她从不跑。跑意味着慌张,慌张意味着破绽。她只是在移动——快,无声,像影子一样穿过密林。

      七八只蝴蝶跟在她身边,忽前忽后,忽聚忽散。

      蝴蝶的翅膀是黑色的,带一点暗蓝的磷光,在幽暗的密林里几乎看不到。它们飞在她前方三里外,落在树枝上停留片刻,然后飞回来,落在她指尖。

      三只蝴蝶依次停在她手背上,触角轻轻颤动,像在传递某种信息。她解读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

      身后追踪她的是陈家的三个人。距离她约三里,正在往她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对的。这意味着他们手里有追踪蛊——一种专门用来追猎叛逃族人的虫子,能感应到她体内的本命蛊残留的气息。

      凌疏影的本命蛊是一只蝴蝶。所有陈家族人的本命蛊都是毒虫——蝎、蜈、蛛、蜂。只有她的本命蛊是蝴蝶。

      这在陈家是个笑话。

      蝴蝶不是毒虫。蝴蝶很弱,蝴蝶不能杀人。

      所以当她十七岁那年用蝴蝶放倒了三个闯进她院子的刺客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这才发现,蝴蝶不能杀人,但蝴蝶能下毒。一只落在你肩上的蝴蝶,在你注意到它美丽翅膀的那一瞬,已经把毒粉洒在了你的衣领上。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说她的蝴蝶是笑话了。

      但她没有因此获得尊重,反而被当成了更有用的工具。家族开始频繁地利用她的蝴蝶——侦察、下毒、暗杀。她的蝴蝶是陈家的耳目,也是陈家的刀刃。

      每次任务回来,蝴蝶都会死几只。她需要重新培养,重新用血喂养,重新把自己的灵魂碎片分出去。

      她把最后一只蝴蝶放飞到夜空中,看着它消失在星河之间,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布。蝴蝶活不长久,但它们每一只都记得她——她的气息,她的心跳,她的命令。

      这是她唯一的感情羁绊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走出密林,面前是一条官道。

      官道旁有家茶摊。很破,很简陋,只有两张歪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年迈的老板娘坐在灶台后面扇扇子,灶上的水壶正往外冒白气。

      茶摊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年轻男人坐在靠外那张桌子上。一个高个子,嘴里叼着根草,喝的不是茶是酒。一个矮一些,阴沉脸,喝的不是茶也不是酒,正襟危坐,像在等仇家上门。

      那两个人显然注意到她了。高个子嘴上那根草停顿了一下,阴沉脸青年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袖口。

      凌疏影收回目光,选了另一张桌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她喝了一小口,很苦。茶摊的茶都是最便宜的粗茶,苦得发涩。但她没皱眉,只是把茶碗放下,用指尖沾了一滴茶水,点在桌面上。

      蝴蝶们蜂拥而上,停在茶渍边喝水。

      老板娘大概没见过有人带蝴蝶喝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扇她的扇子。

      三里外的人近了。她从蝴蝶的振翅频率感知到追兵的方位——这次对方动作很快,大概是发现了她的行踪,正在全速赶来。

      她从斗笠下瞥了一眼隔壁桌。

      高个子正在和那个阴沉少年说话,声音不小——大概以为她在听力范围外。但其实她听力很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那些蝴蝶,”高个子捅了捅阴沉脸少年,“真漂亮。”

      “有毒。”阴沉脸少年回答,声音冷淡。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坏处想。”

      凌疏影把茶碗放下来,决定不理他们。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陈家的探子,更像是两个赶路的江湖人。她不想把无关的人卷进来。陈家的追兵不好惹,那个为首的是暗劲巅峰,另外两个也是好手。自己一个人能脱身,但如果这两个人多管闲事,反而麻烦。

      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追兵到了。

      三个劲装大汉从林子里冲出来,带起一阵尘土。为首的那个她认识——陈家的追猎队长,陈枭,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手,练的是陈家祖传的“蝎尾劲”,一掌下去能把人的骨头打出裂纹。

      “小姐,”陈枭站定,语气恭敬但不掩轻蔑,“随属下回去。”

      凌疏影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把身体重心调整到出招的角度上。

      就在这时,那个叼草的高个子忽然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碗,从自己的桌子走到两拨人之间,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追兵和她之间。他的位置选得很巧——不是在替她出头,而是以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理由进入了两方之间。他不是挡在她面前,而是站在了两方之间的空地上。好像他只是一个热情的陌生人,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想要劝和。

      “诸位,”高个子举起酒碗,笑容真挚得让人想打他,“这位姑娘是在下朋友。有什么恩怨,不如先喝一杯?”

      凌疏影在心里给他判了个定义:多管闲事。

      陈枭显然也这么认为。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醉鬼——灰白旧袍子,脚下一双快要磨穿底的布靴,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连剑穗都没有的旧剑。

      “你是何人?”

      “我叫燕咎,”高个子用大拇指朝自己比了比,“刚被苍梧剑宗赶出来,江湖人称——”他顿了顿,卡壳了。

      “……你还没人称?”旁边那个阴沉脸少年冷冷地补了一刀。

      “对,还没人称。以后会有的。”

      陈枭不想再跟这个醉鬼废话,一挥手:“拿下小姐,闲杂人等挡路的,一并带走!”

      两个大汉率先出手。燕咎侧身闪开第一个人的拳头,手里的酒碗纹丝不动——他甚至还有空喊一句“动手归动手别洒我酒”——然后剑鞘从腰际甩出来,正中那人膝盖窝。那壮汉单膝跪地,燕咎顺手把酒碗放在他头顶上,转身用剑鞘敲翻了第二个人的短刀。

      动作很快。快到凌疏影重新评估了这个人的实力——暗劲巅峰。和追兵里最强那个不相上下。但真正让她意外的是那个阴沉脸少年。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当第三个追兵从侧面扑向燕咎时,那少年动了——不是扑过去,只是手腕一翻,一道银光从袖口飞出,钉在那个追兵的刀身上,把刀震得脱了手。

      不是钉在手上,是钉在刀上。他可以伤人,但他选择不伤人。对杀手来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习惯。

      蝴蝶飞到追兵脸上,糊了那几个人一脸翅膀。追兵们在翅膀拍打中踉跄后退。

      燕咎收剑,拍了拍袖口的灰,回头对她笑了一下:“没事了,他们走了。”

      凌疏影看了他一眼。这是个完全没必要的笑容——他不是在邀功,他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她又看了那个阴沉少年一眼。他已经把飞刀收回去了,正低头检查刀锋有没有受损。

      然后她说了第一句话。

      “多事。”

      燕咎愣了一下。两个已经快要打起来的人同时停住了。

      然后他笑出声来——不是尴尬的笑,是被逗乐的笑:“好歹救了你,说句谢谢能怎么的?”

      凌疏影没回答,转身要走。

      “那些人是陈家的。”阴沉脸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叛族了?”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和你无关。”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高个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欢快得跟没事人似的:“反正我们也要去江都城,一起走呗。三个人安全点,路上还能凑一桌打牌。”

      她继续往前走。

      “三,”那个声音开始数数,“二、一——”

      蝴蝶忽然从她肩头飞起来,飞回茶摊,在燕咎的酒壶上停了一下。翅膀轻轻扇动,像是某种信号。

      凌疏影没有回头,也没有收回蝴蝶。

      燕咎在背后对阴沉少年炫耀:“看到了吗?她的蝴蝶说好。”

      “蝴蝶没有说话。”

      “那是你没听懂。”

      凌疏影继续往官道走去,步伐和之前一样平稳,但她没有收回停在酒壶上的那只蝴蝶。蝴蝶就那么停着,随着燕咎的步伐微微摇晃。

      走出去半里路的时候,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高个子正边走边跟蝴蝶聊天,问它喜欢吃什么花。阴沉脸少年走在三步之外,不说话,但他的飞刀已经收回袖子里了。

      蝴蝶说它没有名字。所有的蝴蝶都没有名字。但是有一只蝴蝶在那个高个子的酒壶上停了整整两里路,比它这辈子落过的任何一朵花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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