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22、暗恋（20） 不见天日的

　　队伍排得很长，蜿蜒得像条贪吃蛇，一眼望不到头。

　　游乐园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更燥热几分，混合着爆米花甜腻的焦糖味、棉花糖的香草味，还有人群中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令人兴奋又焦躁的热气。

　　头顶上方，钢铁轨道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过山车像一条失控的巨龙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听得人心里发毛。

　　夏涩站在队伍里，被夹在两个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女生中间，看着头顶那几乎垂直俯冲的轨道，突然有点后悔答应来坐这个了。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怕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大，却刚好能盖过周围的嘈杂，清晰地钻进夏涩的耳朵里。

　　夏涩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这个喧闹得恨不得把房顶掀翻的地方，只有池澈川的声音总是这么稳，像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不受任何风浪影响。

　　她转过头，看见池澈川正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她现在才来得及观察，今天他的打扮。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显得皮肤更白了些，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

　　他并没有看那个恐怖的轨道，而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吧。

　　“谁怕了。”夏涩嘴硬道，为了证明自己，她还特意挺直了脊背，尽管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池澈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

　　他没拆穿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薄荷糖，修长的手指捏着糖纸的一角，递到她面前。

　　池澈川平时的唯一爱好就是吃糖或者说打游戏还是睡觉，基本上包里口袋都会揣着薄荷味的糖果，偶尔会吃一点青柠味的，说是这样子能缓解自己的心情，毕竟甜甜的东西都是这样。

　　“含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能好点。”

　　夏涩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颗糖上，又移到他脸上：“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池澈川周末被迫出来陪同学玩，口袋里居然装着薄荷糖？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打游戏输了的时候吃。”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至高无上的理由，“或者等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

　　夏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接过那颗糖。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心里微微一跳。

　　她剥开银色的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让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谢谢。”她小声说。

　　“啧，谢什么……”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随着队伍往前挪动。

　　前面的女生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等会儿要摆什么姿势拍照，谁坐第一排谁坐最后一排，声音脆生生的，充满了青春特有的活力。

　　夏涩含着糖，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看着身边这个沉默寡言却意外让人安心的男生。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是在一个极度嘈杂、极度混乱的环境里，明明身边挤满了陌生人。

　　她本该是比较胆小，应该远离这些是非的人。

　　但是这个少年就在他旁边，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可以允许她往前冲。

　　终于轮到他们了。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大家入座。夏涩深吸一口气，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那种金属座椅特有的凉意就透过裤子传了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池澈川在她旁边坐下。他个子高，腿长，坐在这种狭窄的座位里显得有些局促，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很快就适应了。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拉下面前的安全杆，“咔哒”一声锁紧。

　　“抓紧扶手。”他侧过头，低声嘱咐了一句。

　　夏涩点点头，双手死死握住面前那个被无数人摸过、有些油腻的扶手。

　　过山车缓缓启动了。

　　起初是缓慢的爬坡，链条咬合齿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响一声，心脏就跟着悬高一寸。夏涩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前方那段不断延伸向天空的轨道。

　　阳光刺眼，照得眼前的金属泛着白光。

　　到了最高点，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一秒钟被无限拉长。夏涩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能看到游乐园里像蚂蚁一样小的人群，能看到蓝天白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

　　失重感猛地袭来。

　　“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周围人变调的尖叫声。夏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被狠狠地甩向空中，又被重重地砸向地面。

　　内脏仿佛都要移位了，血液直冲脑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在黑暗中感觉到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安全杆的外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池澈川的手。

　　他没有叫。

　　怎么那么能绷得住？

　　在这天旋地转的混乱中，他就像是一个定海神针，稳稳地锚定在她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种令人窒息的翻滚终于结束了。

　　过山车带着惯性冲回了站台，缓缓停了下来。

　　夏涩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长舒一口气。

　　解开安全杆的时候，她的手还有点抖，腿也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池澈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透过衣袖传来一股力量，支撑着她站稳脚跟。

　　“还好吗？”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还好。”夏涩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挤出一个从容的笑容，“就是有点晕。”

　　其实何止是有点晕，她感觉自己的魂儿还在半空中飘着没下来。

　　“那边有卖水的，去喝点？”池澈川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区。

　　“行，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休息区走去。刚走出没几步，一阵风吹过，夏涩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住了胳膊。

　　身后的过山车又载着一批新的乘客，伴随着新一轮的尖叫冲向了云霄。

　　池澈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庞然大物，又看了看前面走得有些飘忽的夏涩。

　　他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夏涩。”

　　“嗯？”夏涩回过头，风吹乱了她的刘海，眼神还有些迷离。

　　池澈川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按下按钮。

　　一瓶温热的乌龙茶滚落下来。他弯腰捡起来，走过去递给她。

　　“喝点热的，缓缓。”

　　夏涩接过那瓶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润的茶水滑进胃里，驱散了刚才过山车带来的寒意和恐惧。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在他黑色的T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好像刚才那个细心观察她状态、特意买热饮的人不是他一样。

　　“池澈川，”夏涩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尖叫还有些沙哑，“你其实不喜欢这里吧？”

　　池澈川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靠在栏杆上，目光扫过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落在她脸上。

　　“是不喜欢。”他承认得很干脆，“太吵了。”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们都在，毕竟以后毕业的时候能聚的机会就不多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但夏涩听清楚了。

　　因为你们都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乌龙茶，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接下来去玩什么？”她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快，“既然来了，总不能浪费你的时间。”

　　池澈川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眼底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坐旋转木马吧。”他说。

　　夏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旋转木马？你不是说那是小孩子玩的吗？”

　　“嗯，”池澈川站直身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但我看你刚才吓得腿都软了，剧烈运动不适合你。那个比较养生。”

　　“池澈川！”夏涩气得想跺脚，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走吧，”他迈开长腿往前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再不去排队，连马都没有了。”

　　夏涩握着那瓶温热的乌龙茶，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游乐园的广播里放着一首欢快的老歌，混合着孩子们的欢笑声，构成了一幅最美好的夏日画卷。

　　而在那画卷的中心，是一前一后走着的一男一女，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其实周末也没那么糟糕。

　　又或者说这个周末是好的，无论是关于少年还是少女，至少在他们眼里是完美主义，又或者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