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23、暗恋（21） 不见天日的

　　到旋转木马的时候，一阵欢快得有些失真的八音盒旋律飘了过来。

　　那是游乐园里最经典的区域，粉色的城堡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彩色的灯光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梦幻。

　　木马随着音乐起伏，上面坐满了人。

　　夏涩停下脚步，目光被吸引住了。

　　并不是因为那华丽的装饰，而是因为坐在最前排那匹白马上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看起来也就五六岁，扎着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发梢随着木马的转动一甩一甩的。

　　她手里紧紧抓着金色的杆子，脸上洋溢着毫无杂质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围着她转。

　　每当木马转到最高点，她就会兴奋地张开嘴巴欢呼。

　　夏涩看着看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池澈川。

　　此时的池澈川正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嘴里还嚼着刚才那颗没化完的薄荷糖。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还在回消息。
　　——你今天居然不出来？

　　林聿怀——数学竞赛，不想出去，陆饶在他自己家打游戏，苏芸茹周末去南市玩了

　　池澈川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顺着夏涩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旋转木马，又看了看夏涩那张表情复杂的脸。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秒。

　　夏涩的眼神里写满了质疑：确定要玩这么幼稚的东西吗？

　　池澈川挑了挑眉，眼神里透着一股“你当我是傻子吗”的满不在乎。

　　他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当我刚刚的提议没有说……别玩了”

　　就在两人准备默契地转身离开这个“低幼区”时，几个风风火火的身影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

　　“哎呀！原来你们在这儿！”

　　“可算找到了！”

　　是刚才那几个女生，还有两个男生。

　　他们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红晕。

　　为首的女生一把抓住夏涩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她往旁边拽：“快快快，别在这儿磨蹭了！”

　　另一个男生则熟络地拍了一下池澈川的肩膀，完全无视了这位“大少爷”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池哥，别发呆了，走啊！”

　　夏涩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一脸茫然：“去哪？”

　　“鬼屋！密室逃脱！”那个女生眼睛放光，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却全是迫不及待，“那边新开的‘古堡惊魂’，听说特别刺激！我们已经排好队买好票了，马上就能进！”

　　“对对对，”旁边的男生附和道，“旋转木马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太丢人了，咱们这种年纪谁坐啊？走走走，去那个才过瘾！”

　　几个人七嘴八舌，根本不给夏涩和池澈川反应的机会，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另一个方向推搡。

　　夏涩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欢笑的扎麻花辫的小女孩，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遗憾。
　　其实……偶尔坐一次好像也没什么？

　　但下一秒，这股念头就被抛到了脑后。

　　因为池澈川已经被那几个男生簇拥着往前走远了。

　　他嘴里那颗薄荷糖大概已经化完了，此时正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看着前面带路的人，但脚下却还是跟着走了。

　　经过夏涩身边时，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走吧，胆小鬼。”

　　夏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这是在嘲讽她刚才看旋转木马时那一瞬间的犹豫，还是在挑衅她不敢去鬼屋？

　　夏涩眯了眯眼，心里的胜负欲瞬间被点燃了。

　　“谁胆小鬼？”她快步跟上去，声音清脆，“走就走，谁怕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游乐园深处那座阴森森的黑色古堡走去。

　　越靠近鬼屋，周围的空气似乎就越冷。

　　原本明媚的阳光被高大的树木遮挡，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

　　入口处挂着破旧的布帘，上面写着血红色的“古堡惊魂”四个大字，里面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凄厉的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刚才在旋转木马旁还叽叽喳喳的女生们，此刻声音也小了不少。

　　那个抓夏涩的女生紧紧挽着她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那个……池哥，”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前面的背影，“你……你不怕吧？”

　　池澈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甚至还有点想打哈欠的慵懒。

　　“怕什么？”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怕里面空调开得太足？”

　　众人：“……”还挺幽默。

　　好吧，忘了这位爷平时在家打游戏也是那种恐怖生存类的，估计里面的NPC看到他都得绕道走。

　　夏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突然安定了一些。

　　虽然她也不信鬼神，但这种封闭、黑暗、充满未知的环境，本能地会让人感到压抑。

　　有他在前面顶着，至少视觉上没那么恐怖。

　　“票给我。”池澈川伸出手。

　　负责拿票的男生赶紧把几张皱巴巴的门票递过去。

　　池澈川接过票，随手理平，然后走到检票口。

　　工作人员是一个穿着破烂僵尸服的NPC，正张牙舞爪地想要吓唬游客。

　　池澈川面无表情地把票递过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NPC的脸，甚至还微微凑近了一点，像是在研究对方的妆造。

　　NPC被他看得一愣，原本准备好的吓人台词卡在喉咙里，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请进。”NPC弱弱地说。

　　池澈川点点头，走了进去。

　　夏涩紧随其后。

　　刚跨过门槛，外面的阳光瞬间被切断。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暗的红绿灯光在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变的味道，混合着廉价香水的刺鼻气息。

　　耳边是阴森的背景音乐，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音。

　　“啊——！”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不知道是谁踩到了什么东西。

　　队伍瞬间乱成一团，大家下意识地想要抱团。

　　夏涩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死死抱住，那个女生整个人都快挂在她身上了。而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干燥、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别乱动。”

　　池澈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侧拉了一把，避开了旁边突然伸出来的一截“断臂”道具。

　　“跟着我。”他说。

　　夏涩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热度，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好。”她轻声回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进了鬼屋没多久，原本还算紧密的队伍就渐渐散了。

　　一开始大家还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可越往里走，通道越窄，岔路也越多。

　　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时不时还有NPC从角落里窜出来吓人，尖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手松开了，也不知道是谁拐错了弯，等夏涩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只剩下池澈川一个人了。

　　“他们呢？”夏涩压低声音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池澈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通道，皱了皱眉：“不知道，走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夏涩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些。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背景音乐里那种阴森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墙壁上挂着破旧的油画，画里的人像似乎在盯着他们看。

　　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让人心里发毛。

　　“要不……我们出去吧？”夏涩试探着提议。

　　她其实不怕鬼，但这种密闭空间里和池澈川单独待在一起的感觉，比鬼还让她紧张。

　　池澈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他的备用手机，刚刚偷偷带的，也不知道是塞到哪个地方，检查不出来，这家伙……

　　一束白光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来都来了，”他说，“走完再出去。”

　　夏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两人继续往前走。

　　通道越来越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池澈川走在前面，夏涩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动。

　　夏涩的脚步猛地顿住。

　　池澈川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你听到了吗？”夏涩的声音有些发颤。

　　池澈川侧耳听了听，然后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前方。

　　只见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鬼”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长发遮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泣。

　　“啊——！”夏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墙壁。

　　“别怕，”池澈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是道具。”

　　他往前走了一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女鬼”，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鬼”被拍得一愣，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夏涩吓得闭上了眼睛。

　　“你看，”池澈川说，“假的。”

　　夏涩睁开眼，发现那个“女鬼”正一脸尴尬地看着他们，甚至还冲他们笑了笑，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去，继续蹲在地上“哭泣”。

　　“……”夏涩无语了。

　　池澈川收回手电筒，继续往前走，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笑什么？”夏涩跟上去，有些恼羞成怒。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胆子比我想的小。”

　　“谁胆子小了！”夏涩反驳，“我只是……只是没想到NPC这么敬业而已！”

　　“嗯，”池澈川敷衍地应了一声，“敬业到蹲在地上哭。”

　　夏涩：“……”

　　她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拐了几个弯，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亮。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夏涩！池哥！你们在这儿啊！”

　　是那几个同学的声音。

　　夏涩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看到那几个同学正站在出口处，一脸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经历。

　　“刚才太刺激了！那个女鬼突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吓死我了！”

　　“我全程闭着眼走的，什么都没看到！”

　　“哎，你们说夏涩和池哥怎么才出来？是不是在里面迷路了？”

　　夏涩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到池澈川在她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嗯，迷路了。”

　　夏涩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谁迷路了？明明是你带错路了！”

　　池澈川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

　　“吃颗糖，压压惊。”夏涩看着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刚才在鬼屋里积攒的所有紧张和不安。

　　“接下来去哪？”她问。

　　池澈川看了一眼时间，说：“该回去了。”

　　“啊？这么快？”那几个同学一脸不舍。

　　“嗯，”池澈川说，“我还有事。”

　　他说完，没等其他人回应，就转身往游乐园门口走去。

　　夏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了上去。

　　“哎，等等我！”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游乐场边缘金桂飘香。

　　夏涩含着糖，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