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17、暗恋（15） 不见天日的

　　下午的铃声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沉闷。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夏涩缩了缩脖子，把袖口往上拉了拉。

　　这种阴冷的天气总让她想起小时候那条潮湿阴暗的小巷，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

　　科学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指尖已经有些凉。

　　前面的填空题还算顺手，直到做到最后那道关于电路的大题，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

　　她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忍住，那个喷嚏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又被监考老师的提醒，被迫转回头去。

　　夏涩下意识地低下头，脊背僵住。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像是某种赦免。

　　她胡乱把文具塞进笔袋，刚站起身，就看见林聿怀逆着光站在过道旁。

　　他手里那件黑色外套递过来的时候，夏涩愣了一瞬，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那是一件质感很好的大衣，在这个满是廉价校服和陈旧课桌的考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怎么在这个考场？我记得你不应该是7号吗？”

　　她接过外套，声音有些哑，布料上还带着一点体温，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澈川让我转达你，考试完在门口等他，衣服是他的。”

　　林聿怀说完这句话，没等她再问，转身就走了，黑色的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夏涩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上面确实有股淡淡的青柠味，和她上次去池澈川房间借沐浴露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天她自己的沐浴露瓶子拧不开，急得满头汗，怕被人听见动静骂她矫情，是他敲了敲浴室门，把瓶子递进来，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用这个。”

　　考场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夏涩把外套穿上。

　　宽大的袖子盖住了她的手背，衣摆几乎垂到膝盖，那股青柠味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抱着书包走到教学楼门口，雨还在下，比下午考试时更大了些，风卷着雨丝往门廊里飘，打湿了她的鞋尖。

　　池澈川就站在台阶下面，没打伞，黑色的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他看见她出来，抬手挥了挥，头发被雨淋得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怎么不穿外套？”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手里的伞接过去，撑开举在两人头顶，“林聿怀没给你？”

　　“给了。”夏涩扯了扯身上宽大的外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池澈川笑了一声，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有点凉：“早上出门看你书包侧兜空着，就知道你这迷糊劲儿肯定又忘了。”

　　夏涩的脸又有点热，没敢接话。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公交车停车站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到了4号路站台，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又关上。

　　夏涩跟在池澈川身后，往投币箱里丢了几个硬币，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厢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前面，小声说笑着。

　　他们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池澈川把湿漉漉的雨伞收起来，靠在腿边，顺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英语书翻看起来。

　　“考得怎么样？科学里面的物理应该不难吧？”他头也没抬，手指随意地翻过一页。

　　“还好，就最后一道大题，有点卡。”

　　夏涩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英语书上。

　　那本书的边角已经有些卷边，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一看就是经常翻的样子。

　　明天考的有一门是英语。

　　放在以往，夏涩一定紧张的要命，不过这次不一样。

　　夏涩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过去这一个月，她每天早起半小时背单词，晚上做完作业还要再做两篇阅读理解，连课间休息都抓着同桌问语法题。

　　这次考试的英语卷子，她居然大部分都能看懂了，虽然作文还是写得磕磕绊绊，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连题目都读不明白。

　　“你呢？”她小声问，“英语复习得怎么样了？”

　　池澈川合上书，转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点笑意：“还行吧，老样子。”

　　夏涩没说话，只是偷偷瞥了一眼他放在腿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笔的时候总是很好看。

　　“池澈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数学……真的那么差吗？”

　　上一次的全年级第一，他的数学可是拿了满分。

　　池澈川给夏涩的解释，说他当时超常发挥，而且那几个月都挺努力学数学，但是后面的数学课基本上都在睡觉，所以期中考不一定能考好。

　　池澈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怀疑我装弱？”

　　夏涩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讲题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会。”

　　池澈川没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夏涩。”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啊？”

　　“你英语进步很大。”他说，“上次听写60个词语你还错了7个，这次只错了两个。”

　　夏涩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人脉。”池澈川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她们说你最近像变了个人，天天抱着英语书啃。”

　　夏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没想到他居然会注意到这些。

　　“因为……”她小声说，“我不想再拖后腿了。”

　　池澈川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

　　“奖励你的。”他说，“下次英语考试，争取再进步一点。”

　　夏涩接过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

　　她偷偷看了池澈川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英语书，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池澈川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怪感。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雨丝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夏涩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昨晚为了复习英语，熬到快十二点才睡，早上又早早起来背单词，现在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挡不住。

　　她努力睁了睁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撞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上。

　　池澈川的肩膀。

　　夏涩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慌忙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想要道歉，却听见头顶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困了就睡吧，到了我叫你。”

　　夏涩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外套上残留的青柠香，还有他体温传来的暖意。

　　“我……我不困。”她小声说，声音却软绵绵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池澈川没说话，只是轻轻往她这边靠了靠，让她的头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

　　夏涩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她不敢再看，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回忆中的池澈川。

　　第一次见到他，下雨天的那个小巷子，一位少年伸出手，像一束阳光一样落在她最重要的时候，初一那年，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声音清朗，阳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好耀眼啊，耀眼到她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他们分到了同一个班，他坐在她斜前方，她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看他上课认真听讲的样子，看他和同学说笑的样子，看他打球时挥洒汗水的样子，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刻在她心里一样，清晰得不得了。

　　她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天之骄子，成绩好，家境好，长得也好看，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而她呢？出生在一个糟糕的家庭，从小在小巷子里长大，被人在课桌上刻下侮辱性的词汇。

　　她自卑，敏感，胆小，连和他说话都要鼓足勇气。

　　可是喜欢一个人，哪里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呢？

　　夏涩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就让她贪心这一次吧，就这一次。

　　公交车又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歪了歪，池澈川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夏涩浑身一僵。

　　“睡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在这儿。”

　　大直男好不容易有的温和，似乎也没那么差……

　　夏涩的眼眶有点热，她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陷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潮湿阴暗的小巷，没有恶意的窃窃私语，只有温暖的阳光，和池澈川带着笑意的眼睛。

　　“最后，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永远幸福的在一起……”

　　“池澈川，你都这么大了，还跟我讲这种故事？”

　　“因为我不擅长讲故事啊，并且你童年里面也没有这种故事，我当然是弥补你的童年！”

　　“公主和王子会一直永远在一起吗？”

　　“会，至少书里是这么写的，只要两个人足够相爱，什么都不是困难，好了，亲爱的夏小姐，哦不，夏公主，赶紧睡觉喽。”

　　“咦～”

　　童话里的公主，是白玫瑰，找到了照耀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