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16、暗恋（14） 不见天日的

　　期中考试那日，晨光微凉，夏涩早早起身，将文具一件件理进笔袋——笔尖朝上，橡皮归位，连尺子都摆得一丝不苟。

　　池澈川在楼下等她，校服外套搭在臂弯，发梢还沾着晨露的湿意。

　　两人并肩走出池家大门，秋日的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

　　“这次我分到的是5班，你在3班好好考，下课了之后我就去找你，听到了没有？”池澈川像往常一样，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瓶温热的牛奶，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夏涩的手背。

　　夏涩单手接过。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晨光恰好落在池澈川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认真。

　　“池澈川。”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池澈川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什么，却还是应了一声：“嗯？”

　　夏涩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绳系着，符纸泛黄，边缘还带着寺庙香火熏过的痕迹。

　　她踮起脚，将平安符轻轻塞进池澈川校服胸前的口袋里，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是我从寺庙里面给你求的平安符，你带着吧。”夏涩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池澈川的胸口，声音轻得像风，“考试的时候，它会保佑你的。”

　　池澈川低头看着胸前的口袋，红绳的一角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夏涩的头发：“知道了，小神棍。”

　　夏涩别过脸，耳尖泛红，却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平安符。

　　那是她特意求来的，据说能保人平安顺遂，逢考必过。

　　两人走到校门口，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池澈川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她：“夏涩，你也好好考。别紧张，你复习得比我扎实多了。”

　　夏涩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牛奶瓶。

　　她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你也是。”

　　池澈川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很轻：“考完试，带你去吃那家你喜欢的栗子蛋糕。”

　　夏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好。”

　　两人这才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考场。

　　夏涩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池澈川也正回头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

　　第一节考的是语文。

　　距离开考还有半个小时，教室里的气氛，松散的很。

　　靠窗的位置上，夏涩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幕厚重，将远处的教学楼和操场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玻璃窗上蜿蜒着无数道水痕，模糊了整个世界。

　　夏涩忽然想起，每逢期中期末，老天爷似乎总爱和她开这种玩笑，要么大雨倾盆，要么阴晴不定，仿佛连天气都在配合着考试时那种潮湿又沉闷的心绪。

　　考场里没几个人真的在看书。

　　前排的女生正对着小镜子细细地描眉，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却更像是为了掩饰紧张而做出的无用功。

　　广播里传来监考老师试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那段千篇一律的考前须知：

　　“请各位考生把自己所带的资料与相关科目的所有书目收到书包里，放在后排的讲桌上，考试期间不得用任何科目的书做铺垫，必要时请用专业的透明板，请考生在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填好自己的姓名、准考证号，考试未开始动笔则作零分处理，请不要大声喧哗，不要左顾右盼，若发现试卷错误，请及时上报给老师……”

　　这次监考的安排有些意思。

　　高一的老师来监考高三，高三的老师去监考高二，而高二年级的老师则被派来监考高一。

　　讲台上的高三老师看起来比底下的学生还要紧张，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板起脸，但眼神里那种“我也曾经历过”的无奈却怎么也藏不住。

　　夏涩收回目光，将笔袋里的文具再次确认了一遍。

　　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像是要把这场青春的兵荒马乱都冲刷干净。

　　语文考试的时间是两个小时零三十分钟。

　　夏涩拿到试卷后，习惯性地先扫了一遍全卷，随后便按照自己一贯的节奏，先攻克古诗词默写和填空题。

　　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句子顺着指尖流淌而出，平稳而笃定。

　　做完基础题，她便从头开始往后做阅读理解。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教室里只剩下翻卷子和写字的细碎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夏涩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时，墙上的挂钟显示还剩五十分钟。

　　作文题目是——《青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邂逅》。

　　600到700字，五十分钟，对于夏涩来说，写完并不难。

　　只是时间有些紧，字迹恐怕没法像平时那样工整，只能稍微潦草一些，求个卷面过得去。

　　她盯着那个题目看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什么都有。

　　直到“邂逅”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池澈川。

　　那个总是漫不经心却又在关键时刻认真得让人心动的少年，那个会在考试前递给她温热牛奶的少年，那个被她塞了平安符后笑着揉她头发的少年。

　　夏涩的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顿了顿，终于落下。

　　“夏季的蝉鸣，在树梢枝头，吱吱作响，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不快不慢地转动着，当年的我十三岁，去乡下奶奶家住了几个月，我很讨厌夏天，讨厌黏腻的空气，讨厌无休止的蝉噪，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夏天的呢？我想，大概是那个少年出现的时候……”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那些关于池澈川的细碎片段。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课桌上，照亮了夏涩笔下的字迹，也照亮了那个藏在作文里的、关于少年的秘密。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牛奶。
　　，我问他为什么总是喝牛奶，他笑着说，因为长高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我大概是不想长了，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想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

　　夏涩的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字迹虽然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流畅。

　　她写得很投入，仿佛不是在考场上，而是在给那个少年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吧，一场猝不及防的邂逅，一次心跳加速的对视，一个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名字，我们以为自己在经历夏天，其实是在经历彼此，其实夏天，才是四季中最闷热，最让人感到窒息的季节，湿哒哒的潮水，像是三行泪，我不太懂得候鸟为何向往远处的风景，直到现在，我似乎才懂得一半的道理，有些东西不是能寄出去的，需要靠勇气，可惜，我似乎没有这种勇气去面对，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坚持多少年……”

　　写到最后一句时，夏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剩十五分钟。

　　她迅速收束思绪，在结尾处写下最后一行字：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夏天之所以美好，不是因为我自己生存于盛夏，因为那个少年，恰好出现在了那个夏天，拯救了一个落魄的小孩。”

　　笔尖落下，夏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错别字和语病，便将答题卡整齐地放在桌角。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云层，洒在教室里，暖洋洋的。

　　夏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树叶上，晶莹剔透，像被重新点亮的世界。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和桌椅挪动的声响。

　　夏涩收拾好文具，将试卷和答题卡交给监考老师后，便快步走出教室。

　　他们差不多每天三门课目考，下午还要考两门，明天后天还要考。

　　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讨论刚才的作文题，有人抱怨太难，有人吐槽时间不够。

　　夏涩没有加入讨论，她穿过人群，径直朝楼梯口走去，3班在二楼，她要去那里找池澈川。

　　刚走到楼梯拐角，她就看见池澈川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笔，似乎早就在等她。

　　“写完了？”他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

　　夏涩点点头，走到他面前，小声问：“你呢？作文写了吗？”

　　池澈川耸耸肩：“写了，不过可能跑题了。”

　　“啊？你写的什么？”

　　“写……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干嘛”

　　夏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行，那我不问就是。”

　　池澈川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带你去吃栗子蛋糕。”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涩偷偷瞥了一眼池澈川胸前的口袋，那个平安符的红绳，还静静地露在外面。

　　——我的公主殿下，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