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清源 离长安好远 ...
-
吏部铨选尘埃落定，新科进士授官，历来皆是世家子弟优先拣选在长安边上的富庶地方，清闲美差唾手可得，而寒门出身的进士，大多被分派到偏远贫瘠、吏治混乱的荒僻郡县，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世族暗中排挤，将他们打发到远离朝堂权力中心的地方。
乌时年也毫不意外，被外放至边境的一个小县——清源县，按书上说的大概就是闽南地区。此地土地贫瘠，流民聚集，吏治松弛，豪强盘踞，赋税苛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
授官文书下达那日，一些同住寺院的寒门同窗纷纷为他惋惜，觉得他一身才学，却被打发到边境蛮荒之地，怕是一辈子困于州县，难有回京之日，世家子弟则暗自窃喜，觉得这般处置，正好磨掉他身上的锐气。
沈砚接过文书，神色平静。他本就来自底层民间，深知越是困苦的地方，越需要有人踏踏实实做事，清源县的乱象，于旁人是绝境，于他而言，反倒是施展抱负的去处。
临行前夜，杭柒派人送来一封密信，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小字，外加一本整理好的边境民情旧档。信中提点他三桩要事：其一，清源豪强多与当地驻军勾连，行事不可硬碰硬，先稳民生，再整顿吏治，其二，边境流民安置是重中之重，不可照搬京中条例，要因地制宜，其三，朝堂之中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切记谨言慎行，政绩可做，锋芒要藏。
除此之外，杭柒还悄悄嘱托了自己在那里任职的旧部，暗中照拂乌时年，不必刻意庇护，只需在他遭遇豪强刁难、官场排挤时，给予法理之内的援手。
第二日天还未亮，乌时年收拾简单行囊，辞别长安。
大街上人来人往，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轮廓，终究没有再去登门拜谢杭柒。二人身份有别，过多牵扯，只会给彼此招来祸端，这份暗中相助的情谊，他藏在心底即可。
一路西行，越往清源而去，人烟就越是稀疏，沿途所见尽是荒芜的土地、流离的百姓，和他年少时漂泊所见的景象如出一辙。抵达清源县衙时，前任县令早已卸任离去，县衙库房空虚，衙役懒散，当地豪强把持着粮市、土地，肆意盘剥百姓。
乌时年上任之初，没有急着大刀阔斧改革，先是微服私访，走遍县域村落，记录下流民数量、土地兼并实情、赋税苛索的乱象。他深知，在这远离中枢的边境小县，没有京中权贵撑腰，稍有不慎，便会被当地豪强联手构陷，重蹈之前长安的覆辙。
他先从安抚流民入手，向上奏请减免当地苛捐杂税，开放官仓存粮赈济，再规范田亩丈量，禁止豪强侵占民田，整顿县衙吏役，惩治贪墨小吏。行事步步稳妥，不事张扬，政绩一点一滴积攒起来。
远在长安的杭柒，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收到陇右道官员递上的民情奏报，里面偶尔会提及清源县令乌时年的作为。
看到他安抚流民、修缮水利、轻徭薄赋，百姓渐渐安定，杭柒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知道，这个少年没有辜负当初槐树下的嘱托，守住了为官的本心。
只是朝堂的风波从未停歇。世族见乌时年在地方非但没有消沉落败，反倒做出实绩，名声渐起，便又开始暗中算计。有人弹劾他私开官仓、擅改赋税，想要将他调离清源，甚至罗织罪名罢官。
杭柒在朝堂之上，不动声色地将清源县民生好转的详实账目、百姓万民的状纸呈递御前，一一驳斥弹劾的不实之言，再次护住了乌时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