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座之上：众生皆消遣》爱好冬眠

7、暗查 这些年

　　这些年，魏君珩一直在查她。
　　不是查她的政务他对她的治国方略从不置喙，从来不会在朝堂上提出与她相左的意见。也不是查她的势力和底牌他从不过问她私下见了哪些大臣，也从不打探她的暗桩布局。他查的东西，让他的暗卫一度以为这位殿下在下很大一盘棋。后来暗卫才渐渐发现，这盘棋好像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起初，暗卫以为他的调查是常规的情报收集。毕竟女帝当时还是皇太孙是堕渊国未来的君主，她的一举一动关系到整个帝国的走向。她要见哪些人，她要去哪些地方，她和哪些势力有来往，她最近在修炼什么功法这些信息对任何一个身处权力中心的人来说都是有价值的。作为皇长子，多了解一些储君的动向，是正常的政治嗅觉。暗卫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在接到“查清楚殿下今天出宫见了谁”的命令时，没有多想就去了。回来后把情报递上去，魏君珩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完，然后问了一个让暗卫愣住了的问题。
　　“那个人，长什么样？”
　　暗卫沉默了片刻，谨慎地回答：“属下没有仔细看。需要再去查吗？”
　　“下次注意。”
　　从那以后，“那个人长什么样”成了每一次调查中魏君珩必问的问题。然后是“他看殿下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他说话的时候有没有靠太近”、“他笑的时候殿下是什么反应”、“他有几分真心”。暗卫一开始还认真地回答，后来发现无论他怎么回答，魏君珩的表情都不会变，但周身的气压会微妙地下降。那种气压变化极其隐蔽，不是杀气，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更幽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暗卫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形容的词委屈。不是被亏待的委屈，是那种“明明我也可以的”的委屈，是那种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只有在这种无人知晓的时刻才会悄悄泛上来的酸涩。
　　有一天，暗卫终于忍不住了。他站在魏君珩面前，话在肚子里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想问：殿下，您到底是担心有刺客，还是担心有别的人？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是暗卫。暗卫的职责是服从，不是提问。而且他有预感，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答案可能会让自己陷入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直到那一次。魏君珩让他去查一个和魏熙悦在茶楼里说了几句话的年轻琴师。暗卫查了三天，把那个琴师的祖宗八代翻了个遍，连他三岁时尿床的证人证词都收集齐全了，做成厚厚一沓卷宗放在魏君珩桌上。魏君珩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有几分真心？”他问。
　　暗卫答：“就是个卖唱的。殿下给了他一锭银子，他弹了一首曲子，连殿下的面都没敢正眼看。真心？他连胆子都没有。”
　　魏君珩没有说话。他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拿起茶壶给暗卫倒了一杯茶。暗卫接过茶杯的时候手都在抖殿下亲手给他倒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不敢喝，捧着茶杯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然后他听到魏君珩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笑了一下。”
　　暗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是之前汇报时随口提了一句：琴师弹错了一个音，殿下当时笑了一下，说“你紧张什么”。就这么一句话，就这么一个笑。让殿下惦记了三天。
　　那一刻，一个模糊的、荒诞的、让暗卫脊背发凉的念头，第一次浮上了他的心头。他没有说出来。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念头压到了最深处，然后一仰头把那杯茶喝了个干净，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
　　从那以后，暗卫不再揣测魏君珩的动机。他只执行。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该由他来点破。而在调查的所有内容、所有细节、所有他翻来覆去咀嚼了无数遍的情报里，有一个问题他始终不敢问出口您这样做，就不怕殿下知道吗？暗卫不敢问，但暗卫心里清楚：也许殿下早就知道了。也许那位皇太孙殿下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就像所有人都以为皇太孙对皇长兄只是寻常的兄妹关系，但暗卫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张力，像是隔着薄纱的刀锋，谁都不肯先撕破。
　　魏熙悦确实知道他在查她。

　　不是最近才知道的。从她很小的時候就隐约察觉到这件事那些在她身边出现得过于频繁的“巧合”，那些明明不该出现在她必经之路上却偏偏每次都刚好路过的身影，那些偶尔被她瞥见的、迅速隐匿在暗处的衣角。她不是普通人。她是从五岁起就能看穿朝臣心思的人，是从小在皇爷爷铁血手腕下耳濡目染长大的皇太孙。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有人在监视自己？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她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如果现在就戳穿，线索就断了。不如让他查，让他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一举揪出他背后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