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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魏君珩   魏熙悦 ...

  •   魏熙悦没有别的兄弟。她只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都是庶出。在她五岁之前,她是父皇唯一的嫡出子嗣,是皇爷爷钦定的皇太孙,是堕渊帝国未来唯一的主人。她没有竞争者直到那一天,她父皇把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领到了暗冥殿。他叫魏君珩。父皇说,这是她的皇兄。
      那一刻魏熙悦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她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用那双五岁的蓝瞳从头到脚地打量他,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宫殿正中央的、本不该存在的物品。他的眉眼和父皇有几分相似。他的气质很安静,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他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弯腰,用恰到好处的距离和语气对她说:“臣见过皇太孙殿下。”

      他七岁。一个突然被领进皇宫、被冠上“皇子”头衔的七岁孩子,不是应该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吗?他的从容太过完美。他的温柔太过标准。他整个人就像一面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铜镜,照得见别人的倒影,却映不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他在装。
      五岁的魏熙悦在心里做出了这个判断。她不知道他在装什么,但她非常确定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所有温柔、所有恭敬、所有与世无争,全是假的。但在脸上,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用稚嫩的声音说了句“免礼”,然后转身走回到皇爷爷身边,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把所有的想法都压在心里,压在那个五岁孩子本不该有的深沉之下。只有皇爷爷注意到了她攥紧的小拳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问。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没有错。只是她花了很多年才逐渐接近那个真相虽然至今仍未完全触及。
      魏君珩确实在装。因为他对她的温柔,确实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兄妹之情”。不全是。他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被那双审视自己的蓝瞳击中了。那目光冷冰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评估,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一头小兽在判断面前的陌生同类是猎物还是敌人。他被那目光看得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那目光里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东西。伪装、戒备、过早的成熟。他们是同类。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目光。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必须扮演好“温柔皇兄”的角色,因为她需要一个无害的皇兄。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身份。更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是他亲生父亲犯下的罪孽。
      他的生父,是先帝年轻时最信任的至交好友。那个人曾在战场上为先帝挡过致命一刀,曾在朝堂上为先帝独撑危局,曾在无数个无人可信的深夜里与先帝对坐饮酒。先帝对他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可后来,那个人背叛了先帝。不是心甘情愿的背叛是被迫的,是被胁迫的,是用他最在乎的人的性命作为筹码来逼迫他的。他没有选择。他做了那件事,然后承受了一切后果。当真相大白的时候,他用命偿还了背叛的代价,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先帝知道全部原因。先帝知道他不是真的想背叛自己。但先帝不能公开为他平反因为那件事牵扯的势力太大,因为真相一旦揭开,那些真正该为此负责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包括杀掉那个孩子。所以先帝只能秘密地将那个孩子接进宫中,对外宣称是自己和某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的血脉。这是他能给那个孩子的唯一保护用一个屈辱的“庶出”身份,换一条活路,换一个被帝室庇护的资格。
      魏君珩从小就背负着这个重担。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多大的错事——即使是被逼的,那也是错,而且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错。先帝护他是念旧情,朝臣不知道真相才会容忍他,而一旦秘密暴露,第一个要他命的可能就是那个他最爱的人。所以他从小就学会了收敛,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对所有人保持温柔而疏离的姿态,学会了用一层又一层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露出任何棱角,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机会。
      在所有外人面前,他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皇长子。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处事周全滴水不漏。朝臣们敬他,宫女们偷偷爱慕他,宗室长辈也挑不出他的毛病。但只有魏熙悦——只有她——看出了这层壳之下藏着别的东西。别人说他温柔,她知道他在装。别人说他无争,她知道他所图更大。别人说他对皇太孙忠心耿耿,她知道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的直觉很准。魏君珩内心最深处,确实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温柔的哥哥”。
      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一个人。这份温柔不是伪装,是真实的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从未变过。他想守着她,想照顾她,想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想让她在这个残酷的皇权游戏里不至于太累。但这份温柔只是表象。在他灵魂中更深的地方,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占有欲。他怕她冷,怕她累,更怕她被别人抢走。他会在每个深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回放她白天和那些男人们说笑的样子,然后攥紧拳头直到指甲嵌进掌心。他有阴暗面,只是这份阴暗被他小心翼翼地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从不示人,唯独在她的事情上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而这一切,魏熙悦当然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对那种“不对”的感觉从五岁开始就烙在了她的感知里,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清晰。在她看来,魏君珩就是一个被父皇偏爱得过了头的庶子,一个天赋和她不相上下的竞争者,一个明面上温柔无害、背地里一定在策划什么的潜在威胁。她的判断是:他表现得越好,他装得越像,他背后的图谋就越大。一个人可以装一天,装一个月,但不可能装一辈子他迟早会露出马脚。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在面上维持住“兄妹和睦”的表象,不能打草惊蛇。让他以为她信了,让他继续演,然后在他最松懈的时候,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他以为自己在用温柔默默守护,她以为他的温柔是伪装。他以为她是自己这辈子唯一想守护的人,她以为他是她必须提防一辈子的敌人。他每天给她泡茶、替她批折子、陪她练功、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件披风,做着所有“温柔皇兄”该做的事。她每天喝他的茶、扔给他折子、把他当沙包练功、随手接过披风丢在一边,面上不冷不热,偶尔还会对他笑一下那笑容温和大方,和任何一个妹妹对兄长的笑容别无二致。他每次看到那个笑容都会心跳漏半拍,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而她每次对他笑完之后,心里的念头都是一样的:继续装吧。孤也在装。看谁装得过谁。
      他们就这样,在暗冥殿里,在永夜城里,在堕渊帝国所有人的目光之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危险的、谁都不肯先戳破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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