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13、家世

　　　　 这天午后，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檐角垂下来几茎半枯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

　　慕容辞把玩着手里一片随手摘的叶子，忽然对柳依絮和谢寻烛的事生出了几分好奇，便偏过头去问谢惊尘。

　　谢惊尘闻言，往栏杆上一靠，说：“这事说来话长。”

　　“我皇嫂是我父皇早年间捡回来的，那时候他才六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缩在一条小巷子里，浑身脏兮兮的。父皇外出路过，瞧见了他，便把他带回王府了。”

　　慕容辞问：“那他和你皇兄是怎么相好的？”

　　谢惊尘摸着下巴想了想，说：“这我还真不太清楚，我出生得晚，有记忆的时候他俩就已经在一块儿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怀念，“我母后生下我之后便走了，父皇也没能陪我太久。不过好在有皇兄和皇嫂，他们就像我爹娘一样把我拉扯大，我已经很知足了。”

　　慕容辞听了，点了点头说：“挺好的。”

　　谢惊尘又说道：“我十岁那年，皇兄正式迎娶皇嫂。婚礼前我误打误撞溜进了皇嫂的屋子，他正好转过身来看我——那时候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眉目如画，好看得不像话。我当时就暗暗下了决心，往后我的新娘，我也要把他打扮得那般好看。”

　　他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慕容辞身上飘了一下。

　　慕容辞跟他对上视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连忙别开眼去，只丢下一句“别这么看着我”，可耳朵尖上那层薄薄的红却没瞒住，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地泛着。

　　谢惊尘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戳破。

　　他收回目光，换了个话头问：“慕容辞，那你呢，你是怎么到醉春楼去的？”

　　慕容辞脸上的那层薄红慢慢褪了下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皱的荷塘上，说：“家里出了变故，我爹死了。我娘当时怀着还没出生的我，四处流浪，后来被醉春楼的老板娘慕容珠撞见了，便带回了楼里。”

　　谢惊尘又问：“那你娘呢，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慕容辞垂下眼，声音淡了几分：“六岁那年，她被一个有权有势的官人看上了，便被赎了出去，从那以后我便再没见过她。”

　　他顿了一顿，语气倒是平和：“不过她走之前一直跟我念叨，说我还有个哥哥，大我七岁，只是在我出生前就走失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还活着没有。”

　　谢惊尘沉默了片刻，说：“要不要我帮你找找？王府的人手还是有的，查个人应当不难。”

　　慕容辞摇了摇头说：“算了，找到他又能怎样呢，跟他相认么？他或许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若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想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相认的。”

　　谢惊尘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点了头说：“也是。”

　　他偏过头来看慕容辞，语气放轻了些，说：“你别难过，如今你也算有了更好的去处了。”

　　慕容辞弯了下嘴角，说：“我没难过，早就看开了。我身边有谁在都无所谓，反正最后能一直陪着我的，终究只有我自己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谢惊尘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种酸酸胀胀的滋味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慕容辞的侧脸，那双眼睛望着远方，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

　　慕容辞察觉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转过头来，神色松动了几分，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给了我现在这一切。”

　　夕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原本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睫毛尖都亮晶晶的。

　　谢惊尘看着他那副被夕阳笼着的模样，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块被揪过的地方慢慢舒展开来，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上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把那片被染成橘红的荷塘看完了。

　　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慕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