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送恩的小道士决定去抢亲》百狗爪

33、第三十三章 红布条 翌日，雨势

　　翌日，雨势比前日更大。
　　天还没亮，上官云就已经在前堂候着了。邵作川从内院出来，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昨晚写好的手令。
　　“征兵的事，今天要再扩千人。”他把手令递给上官云，“流民安置点那边，愿意来的，先登记造册。还有一件事，要你亲自去办。”
　　上官云翻开手令，上面写着新兵统一系红布条于额际，布条长六寸，宽两寸，由府衙统一发放。后面详细注明了布匹的调运渠道、裁剪的人手安排，以及发放登记的程序。
　　“红布条？”上官云抬眼，“大人这是……”
　　“新兵来自各处，彼此不熟，没有归属感，上了堤，散了架，撑不了多久。”邵作川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条红布系在额上，一眼就认得是自己人。同进同退，同生同死，久了就有了身份认同，就知道自己是谁的兵。”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层，上官云也懂了。归属感是最好的掌控手段。当这些流民、农夫、逃兵戴上那根红布条，他们就不再是散沙，他们是“巡抚大人的人”。这根布条，比刀枪更牢，比军饷更狠。
　　她点了点头：“布匹从哪调？”
　　“城里几家布庄前日我已经让邵府的人打了招呼，你去提货，记账，汛后统一结算。人手不够，多招些妇人连夜裁剪，明日之前，我要每个新兵头上都有一条。”邵作川顿了顿，“还有，红布条只发给登记在册的兵，一人一条，凭条领粮发饷。没有布条的不算，不发。”
　　“是。”
　　上官云收起手令，转身欲走，又停下：“大人，那条红布条，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邵作川略微沉思：“红色辟邪，保佑平安。上了堤，水鬼不侵。”他垂下眼，唇角微微一弯，“他们信这个。”
　　上官云不再多问，快步离去。
　　送恩到流民安置点的时候，义诊棚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几个衙役抬着大筐，筐里装满了红色的布条。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个领布条系在额头上，有系不正的，旁边的老兵还帮着整理。
　　“这是什么？”送恩拽住一个刚系好红布条的年轻汉子问。
　　汉子摸了摸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大人发的，说系了平安，上堤不会被水冲走。还说是自己人了，领粮领饷都认这个。”
　　送恩看着那些红布条在雨里一点一点地铺开，像一簇簇小火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跳动着。
　　她没时间多想，棚子里已经有病人在喊“小道长”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往棚子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那些红布条还在雨里飘着，系在额头上的、绑在胳膊上的、系在腰间的，远远近近，星星点点。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水漫上来了！快撤！快撤！”
　　棚子里的人炸了锅，老人叫、孩子哭，所有人都往外涌。送恩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跑，雨太大了，她看不清方向，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跑。跑了几步，她觉得不对，前面不是往高处去的方向，是往河道那边。
　　“错了！走错了！”她喊，但雨声太大，没人听见。
　　她转身往回跑，想冲回高处。可水已经漫过来了，浑浊的泥水裹着树枝石块从下游涌上来，她一脚踩空，整个人被卷进了水里。
　　邵作川正在指挥帐篷里和官员们商议抢险。上官云掀帘子进来，脸色很难看，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男人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动作快得椅子都差点翻倒。帐篷里的人都看着他，他一个字没说，掀帘子冲了出去。
　　“大人！危险！”有人在后面喊。
　　邵作川没回头，往河道方向走。水已经漫过了堤脚，最深的地方到了膝盖。他看到河道里有个身影在水里扑腾，蓑衣被冲掉了，青灰色的道袍在水面上时隐时现。
　　他跳下去了。
　　水比想象的急，下面的暗流拽着他的腿，他稳住身形，一把抓住了那只在水面上挥舞的手。送恩还在挣扎，呛了水，也不知道抓住他的是谁，两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别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近，近到送恩听见了。
　　她睁开眼睛，隔着雨水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个锋利的下颚线，和紧抿的嘴唇。她突然就不动了，像抓住了一根浮木，不对，抓住了一个人，一个不会松手的人。
　　邵作川把她拖上岸，抱回了指挥帐篷。
　　送恩浑身发抖，嘴唇发紫。道袍湿透了，贴着身体，冷得她连牙齿都在打颤。
　　邵作川什么也没说，接过新递过来的斗篷后，将她裹紧，放在了自己之前坐的椅子上。
　　自己则起身站在桌子旁继续刚才没完成的事情。
　　“沙袋备了多少？”
　　“三千袋，还在加急装填。”
　　“不够。继续装，东段堤坝的缺口必须先堵上，西南角继续挖蓄水池。老兵带新兵上堤，老兵的布条系在臂上，新兵的布条系在额头，不要弄混。老兵在前面，新兵在后面，不要乱。”
　　他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清楚。送恩迷迷糊糊地听着，他的声音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替她把外面的风雨都挡住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她能看到他的下巴看到青色的胡茬，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细小伤口。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永远这样。
　　不是“永远在一起”那种空泛的永远，是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永远。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
　　送恩侧头，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了帐篷里新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临江府衙的捕快服，腰挎长刀，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
　　是黑元宵。他汇报了水槽的进展，要求从城门处调拨人挖水槽。
　　邵作川否掉了他这个提议，说城防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动。只让他扩大流民招手，即便不愿参军的，本次参加抢险者，每日都可以领工钱，汛期结束后还有额外奖励。
　　黑元宵却怔怔的，似乎没听清邵作川说什么，只盯着窝在椅子里的送恩，良久后，才说了一句是。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里。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邵作川似乎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僵硬，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的脸，没有问，继续和官员说话。“堤上的民夫今日每人加半斤米，一壶姜汤，冷了病了没人干活。红布条继续加紧，不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