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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仙姑 邵作川正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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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作川正讲着话,帐篷外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一个士兵掀帘进来,身上淋得半湿,抱拳道:“大人,外面集聚了几百号流民,都在问……问仙姑怎么样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邵作川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这‘仙姑’指的是送恩。
男人转头看她。送恩正睁着眼睛,一双杏眼水润润的,已经恢复了神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湿了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双眼愈发清亮。
他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了雨幕,亮得刺眼。
他出神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轻咳了一声:“大人?”
邵作川没应。继续看着送恩,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好些了吗?被吓到了?”
送恩摇了摇头。她没被吓到,她只是舍不得动。
帐篷里的人都在看她,她尴尬着说了一句,“没事了”。
当天晚上,送恩端着药碗进了书房。
邵作川坐在案后,面前的舆图上新添了好几处朱笔标注,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一旁。送恩把药碗放在桌上,又从荷包里摸出一颗野草莓,红彤彤的,放在碗边。
邵作川端起来喝了,然后把草莓放进嘴里。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
“这两天睡得好吗?”送恩撑着桌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心期待。
药才喝了两日,要说效果,也没那么快。但邵作川确实是睡得安稳了些,睡着的那一两个时辰,没有再做梦。他看着她期待的样子,没有提那些“还需要观察”的话。
“睡得很好。”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难怪他们叫你仙姑。”
送恩眨了眨眼。“叫我仙姑的多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从小被叫到大。师傅带我下山,总有人叫她仙人,叫我仙姑。师傅说,我一眼看去就是仙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没有半分自矜。邵作川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装神弄鬼,反倒是一个真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让人信了。
“那你喜欢别人叫你仙姑吗?”他问。
“无所谓咯。”送恩歪了歪头,“就是个称呼而已,我又不能变成真的仙姑。”
“我想要你做仙姑。”
邵作川的声音不高,但沉,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送恩被他突如其来的庄重吓了一跳,手指从桌沿上缩了回来,愣愣地看着他。
“你想要我做仙姑?”她的语气里全是不解,“天上真的仙人可不愿意。再说了,做了仙姑岂不是要飞到天上?那我可不干。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邵作川怔了一下。他说的“仙姑”,和她说的“仙姑”,显然不是一回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这个弯,脸上浮出一层极淡的、不自在的神色。
沉吟了片刻,他说:“做了仙姑,确实可以和我在一起。因为我要做的很多事情,可能都需要仙姑的帮忙。”
说完,他下意识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送恩眼睛一亮,从桌子那头绕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堂而皇之地靠在他的怀里,像下午在帐篷里那样。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邵作川整个人僵住了。他原本只是示意她靠近一点,他仔细说给她听,却没想到这姑娘毫无界限,直接靠到他怀里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她大概以为自己还是孩子。
“你几岁了?”他仔细看她。
“十七啊。”
“在很多人家,十七岁已经可以婚配了,你可知道?”
“那又如何?”送恩不解,“我们出家人又不嫁人。”
邵作川哑然。
他习惯了说话含蓄,官场里字字句句都要兜圈子,话里有话惯了。但很显然,眼前的送恩根本接不住他的暗示。
“男女有别。”他只好直白地说,“你十七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对男子要保持距离,不能随意靠得太近。”
送恩听懂了。但她不想搭理。她不是傻子,谁是安全的、谁是可以靠近的,她心里门清。
“你不高兴,就把我推开好了。”她把脑袋窝在他肩膀上,嘟囔了一句,“你也没有啊。”
邵作川身体一僵。
少女身上干净的、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药房里药材的味道,以及那种年轻到如同花骨朵一般特有的气息,他不可能毫无感知。他不是圣人,他的世俗并不比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男人少。
只是他不会表现出来。
他抬手掰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上扶正,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了几分。
“送恩,我有件事要问你。你可否愿意以道人的身份,替临江百姓祈福?”
“祈福?”送恩眨了眨眼。
“我想办一场祭祀。全城的道士都会到场,由你主祭。”邵作川把话说得简单,“你只需要站在台上,照道门的规矩念祷文就行。”
“这倒不难。”送恩想了想,“我在山上也给人家做过法事。不过,我嫌那些繁文缛节太过麻烦,而且又不是真的好使,所以我也并不精通,怕做不好。”
“不用你精通。”邵作川说,“你站在台上就够了。”
两人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送恩耳尖,听出是上官云的步子,立刻从邵作川身上弹了起来,抓起托盘,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动作之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上官云推门进来,只看到一个青绿色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收回目光,看向邵作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大人。”她走过去,“明日的救急粮已就位。”
邵作川点了点头。上官云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上官云沉吟了一下:“大人,送恩住进府衙这些日子,外面的闲话已经不少了。大人在前堂忙公务,她在后院住着,本也没什么。可大人若是……走得近了,传到公主耳朵里,对她不是好事。大人也很难做。”
邵作川没有接话。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搁下,才开口:“联系临江城所有道观,明天一早,城外搭台。后日祭祀。”
上官云一愣:“大人不是说,后天的雨势会停吗?”
“会停。”邵作川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为何还要办祭祀?”
邵作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雨丝密密匝匝,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临江城能观天象的,没有几个人。”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百姓不懂什么云图风向,他们信天。天佑临江,他们才觉得临江有盼头。”
上官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已经明白了。祭祀不是求雨停,是给人看的。
“还有。”邵作川转过身,“连夜去找个裁缝,给送恩裁一件新道袍。制式要合规,但不能太寻常,没有合适的裁缝就去邵府借。”
上官云抬眼看了他一瞬。
“是。”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大人,这个法子固然好。送恩若真成了百姓心中的神女,日后大人要推行任何政令,都会事半功倍。可是”她顿了顿,“神女的名声一旦传出去,如今这天下局势,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到时候,惦记她的人,怕不止一两个。朝廷会忌惮,各地的藩镇会争夺。大人有没有想过,她日后还能有清静的日子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雨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邵作川没有回答。
上官云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