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送恩的小道士决定去抢亲》百狗爪

28、第二十八章 你这巴掌挨得不冤 牙市比送恩

　　牙市比送恩想象的热闹，一大早就很多来来往往的人，走到前面树林处。一片用木桩围起来的空地上，更是挤着上百号人。有被捆了手脚的壮丁，有缩在草席后面的妇人，更多的是一些孩子，最小的看样子只有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蹲在泥地里，睁着一双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从他们面前走过的人。
　　送恩的脚步慢了下来。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头发枯黄，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两人的眼睛一直在送恩的身上打转。
　　“为什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送恩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的爹娘为什么要卖他们？”
　　“想要他们有口饭吃。”上官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留在爹娘身边也是饿死，被卖掉至少还有活路。”
　　送恩不理解。她转过身，盯着上官云的脸，像是要从那张冷淡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小孩子是牲口吗？”
　　“牲口在饥饿时尚能宰来裹腹，小孩子还不如牲口。”上官云没有看她，目光扫过那些待售的孩子，像是在评估货物，“被卖了，运气好的，能进大户人家做丫鬟小厮，有饭吃，有地方住，不被冻死。运气更好的，能跟着主子读书识字，学一门手艺，将来靠本事吃饭。再不济，也是活着。留在原来的地方，等着饿死，或者被爹娘丢掉。”
　　送恩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半晌才说：“我宁愿不吃不喝，也想要有爹娘。”
　　上官云终于转过头，她先是轻微冷笑了一下，而后平静又冷淡地说，“看来你没饿过肚子。”
　　送恩声音有些哽咽，“可我也是被扔掉的小孩。”
　　“扔孩子的方式有很多种。”上官云一边伸手查看一个女孩的牙齿一边回答送恩。
　　“你母亲扔你的地方叫仙鹤门，是我朝注册在籍的道观，有朝廷划拨的土地，有百姓的供奉，不缺吃穿，还能读书认字。你师傅贺霞真人，在道录司是有名号的，她门下弟子，无论出身，入了观籍就是正经道人。”
　　上官云给了十二岁女孩父母一锭银子，让女孩跟在她后面走，然后继续不疾不徐地道，“你母亲丢下你，是不假。可她给你找的去处，多少穷人家的女儿求都求不到。”
　　送恩愣住了。
　　“女子要想读书识字，要么出身大户人家，有家学渊源；要么有正经观籍，托身道门、佛门，享百姓供奉。”上官云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刚刚被推入栅栏待售的小男孩身上，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一种，被卖入青楼，做歌姬舞女，以色侍人。”
　　上官云转过头来，郑重的看着送恩，“你还觉得生母待你刻薄？”
　　送恩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她抽了抽鼻子，望着灰蒙蒙的树林和到处呵斥生辱骂声的人□□换，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山下的人间，比师傅故事里的更魔幻。
　　突然，上官云说了这样一句，“我就是被父母卖掉的。”
　　送恩猛地抬头。
　　“那年我六岁，荒年，家里颗粒无收。我爹把我卖了一两银子，外加半袋包谷”上官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邵府买了我，一年后，拨去伺候三少爷。三少爷没有玩伴，不爱说话。只看着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秋菊。他想了很久，说，秋菊只能开一个季节，不长久，云长久，以后你就叫上官云吧，兴许日后还能做个女官。”
　　送恩听得入了神。
　　“三少爷读书的时候，我就旁听。他不赶我走，反而把自己读过的书给我看，遇到不懂的字句，他会教我。府里的先生起初不许，说丫鬟不该识字。三少爷说，她不是丫鬟，她是我的伴读。”
　　上官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垂了下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似以往那么坚硬。
　　“你我都是运气好的人，一个被母亲仍在了能读书习武的道观，另一个遇见了对她的好的主人。”
　　送恩的内心是震撼的，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头转过去，从那些贫苦的，待售的少男、少女、妇人、孩子脸上逡巡，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麻木哀愁。
　　上官云选好了三男两女，让送恩把事先写好的契书拿出来让他们的父母画押，而后让这些人跟在他俩后面。
　　送恩还想把起初一直盯着自己的一对姐弟买下来，被上官云制止了，说府衙不是慈佑堂，这么小的孩子做不了活。
　　“可是！”
　　“没有可是。”上官云一口回绝她，“这里我说了算，你想什么都算不得数。”
　　送恩闭了嘴，但还是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五个铜板给了小女孩，小女孩千恩万谢，说谢谢仙人道姑。
　　“看。”上官云自嘲的笑，“她叫你仙人道姑，一身道袍，便是旁人眼中的神明”
　　送恩的鼻子有些酸，那心里埋藏了十七年对母亲的怨怼好似真的消散了许多。
　　送恩追上上官云，问她可知道大人昨夜为什么忙吗？
　　上官云的脚步没有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雨。临江的雨下了快半个月了，江口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再这样下去，堤坝撑不住。堤坝一垮，半个城都要淹。”
　　送恩想起昨日马车上邵作川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眉头紧锁的样子。他说“马上就会下更大的雨了”，她没当回事。原来他忧心的是这个。
　　“所以，他在到处借银子吗？”
　　“那不叫借。”上官云冷静地纠正，“那叫筹措，大人在为临江百姓的安危筹措银两，让府衙职能部正常运转，这些官差虽然怠慢本职，但到底是有经验的，发了银两，让他们速速就位，对临江秩序的恢复至关重要。”
　　牙市逛到傍晚，他们一共挑中了三十名护院、二十个丫鬟、十个做过粗活的妇人、十名负责跑腿的小厮，还有一名曾在商会做过账房的财会。上官云每个人都要亲自过目，查验身契，问清来历，试他们的识字和算数，连手脚是否利索都要看一遍。送恩抱着厚厚一摞雇契，手都酸了。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府衙都这么穷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人？这得花多少钱啊。”
　　“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上官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喙，“大人是御任巡抚，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府衙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传出去不是清贫，是笑话。他不在意面子，我替他在意。”
　　她转头看了一眼送恩怀里那摞雇契，又道：“回去以后，这些人怎么分工，你负责安排。护院归陈统领管，丫鬟和妇人后院洒扫伺候，小厮跑腿传话，财会计账。干得好的留下，干不好的退回去，不用留情面。”
　　送恩张了张嘴，“我……我安排？”
　　“不然呢？难不成让你来府衙做大小姐？别以为你是大人留下来的，我就会对你客气。”上官云的语气依旧板正。
　　送恩没再说话，但她的背挺直了一些。
　　回到府衙已天时已黑。上官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厨房熬安神药。邵作川在前堂和几个复工的官员商议防汛的事，堂里的灯亮到很晚。
　　新买来的仆人都规整老实，送恩虽年纪小，但到底识文断字，加上道袍的加持，所做的安排，所有人都毫无异议，各领其命后，速速就位。
　　等安排好一切，已近深夜。送恩拐进厨房，看到牛阿婆在给邵作川熬安神地汤药。便让她回房间休息，自己来看着。
　　牛阿婆不愿意，她是上官云亲自交代看守的人，并一直力证自己可以收拾的妥帖，不会洒出一分一毫。
　　送恩就说这方子有些问题，我来看看如何调整，下次再让她看守。
　　牛阿婆便没说什么，一个人走了。
　　一时间，整个厨房只剩下送恩一人，她掀开灶炉上的药罐，捞出药渣看了半晌，还是决定重新加入了酸枣和远志熬煮。
　　只是，随后牛阿婆带来了上官云。
　　上官云再发现药里加了方子外的其它物种，大为生气，甚至没有仔细询问，抬手就给了送恩一巴掌。
　　“你好大的胆子！”上官云脸都白了，暴怒程度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送恩一时间被打懵了，看着上官云半晌说不出话。
　　“你可知这是大人饮用的汤药？”
　　“我知道，安神助眠汤。”
　　“那你还敢乱动方子！谁给你的胆量！”
　　“酸枣仁养肝宁心，远志安神益智，这两味加上去，助眠的效果会更好些。再配伍原来的茯苓、柏子仁，不冲突。”送恩委屈，力争自己没错，还用手指点了点方子上的剂量，“但这两味性子偏温，原方的黄连要减一钱，会寒热不调。”
　　“即便你是好意。”上官云并不能被她说服，“大人的药方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增加删减的，你师傅看来只教你用药，没教你用药的规矩。”
　　“什么规矩？”送恩气急，抡起巴掌就想对着上官云扇回来。
　　手刚抬起，却一把落入了一张有力的大手。
　　送恩抬首，看到邵作川沉静地眼睛，男人沉声道，“看来你这巴掌挨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