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后来的事   镜片里 ...

  •   镜片里的余光

      教室的风从窗缝溜进来,掀动书页边角。我总不敢明目张胆望向那个方向,只敢借着镜片的反光悄悄留意。眼镜的玻璃会接住视线的倒影,不用直接转头,仅凭镜片上细碎的光影,我就能分辨出她目光落来的方位。

      我就这样借着一块镜片,接住她日复一日投过来的视线。她全然不知,自己的每一次侧目,都被我以这样隐秘的方式捕捉。

      下课铃一响,便是球场的时刻。拎着球拍奔赴操场,挥拍击打羽毛球,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尽兴的时候力道收不住,整个人像被抽空气力的皮球,浑身脱力,只能瘫坐在场边台阶上慢慢缓神。等气息平复,才又重新起身接球。可偶尔发力过猛,羽毛球便脱开轨迹,远远飞出去,落在不知何处,我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待到回到教室,常常会看见她伏在桌沿沉沉睡去。周遭喧嚣还未散尽,她安安静静埋着头。我便抓住这难得的片刻,悄悄多看几眼。若是她醒着,这般打量,难免会被当成唐突的窥探。只有趁睡梦包裹住她的时候,我才敢放任目光停留。

      可这样细碎的欢喜,没有持续多久。后来我得知,她有了交往的人。那个人我认识,算得上点头之交。

      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课堂之上,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飘向她的座位。每望过去一回,心口就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几番凝望之后,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把飘忽的神思强行拉回课本之上。可心绪已经乱作一团,整节课都提不起半点兴致,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这件事。

      往后我便刻意收敛,不再频频将目光投向她。既然身旁已经有了旁人,我便不再留恋教室的方寸。余下的课间,大多耗在球场,或是挥拍打球,或是四处闲逛,很少再守在座位上。

      亲眼看见那个男生走到她面前,伸手来要她的小皮筋,看见她眉眼间漾开的笑意,我便清楚,自己再也没有靠近的余地。那份悄悄滋生的情愫,只能就此深深埋进心底。

      我试着刻意疏远,以为日子久了,这份心意总会慢慢淡去。可世事偏偏不如人愿,越是想要遗忘,心底的执念反倒愈发清晰,反复拉扯,只剩满心煎熬。那时尚且懵懂,并不懂得何为真正的喜欢,只知道每一次瞥见她的身影,心口便会泛起一阵酸涩,可既定的结局摆在眼前,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没过多久,年级里好几对往来的少年少女被老师察觉,他们的关系被迫画上句号,她也在其中。

      得知她分开的消息,压下去的那点心思,又不受控制地重新冒了出来。

      我拼命想要挣脱这份情绪,想要彻底放下,可所有的挣扎,换来的却是成倍、百倍的精神内耗。

      祸不单行,紧随而来的是一场绵延许久的病痛。无休止的咳嗽撕扯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往返医院打针吊水,一连数日也不见好转。身体被病痛掏空,上课的时候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下午课程寥寥无几,我便常常申请请假离开教室。

      那一段时日,身体的难受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会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就会撑不住倒下。尚且还能睁眼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望向那个座位,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怕自己就此倒下,再也看不见她。

      最后一节生物课,我强撑着难受的躯体,去找负责纪律的老师请假。拖着快要垮掉的身子回到教室门口,恰好看见她的闺蜜守在她的身侧。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也无从得知她是否身体不适,可我没有任何立场上前过问。胸腔里的咳嗽一阵阵翻涌上来,剧痛席卷全身,我只能偏过头,转身走出教室,跨上单车去往诊所拿药。多待一秒,都仿佛要直接倒在教室的地砖之上,□□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压得人几乎窒息。

      那段时间我熬夜做事,一夜挣来的三百块,短短两天便消耗殆尽,几乎全都用来购置药物。靠着止痛药勉强压制翻涌上来的痛感,那种时刻担忧自己随时会倒下的惶恐,我再也不愿经历第二次。

      课堂上老师播放剧集,一连占去两节课的时光。病痛带来的眩晕骤然袭来,我直接失去意识,沉沉昏晕了过去。整整两节课的时间,我都陷于混沌之中,临近下课才缓缓苏醒。睁开眼的那一刻,看见熟悉的教室,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视野之中,心底竟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好似逃过一劫。

      刚苏醒的状态如同被抽走半条性命,胸口两侧依旧阵阵作痛。稍稍用力咳嗽一声,眩晕感又卷土重来,险些再次陷入昏迷,万般苦楚,无处诉说。

      时序往前推移,又是另一场莽撞的遭遇。凌晨五点,天色漆黑,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我戴着眼镜,手里举着伞,单手握着车把骑行单车赶去同学家中。雨夜视线本就模糊,一手撑伞,一手控车,顾不上留意前路,路旁的一棵树猝不及防撞进视野。躲闪不及,车头狠狠撞上去,瞬间歪扭变形,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掀飞,一旁就是湍急河道,只差一点,便会坠入水里。

      也算命大躲过一劫。膝盖重重磕在地面,裤脚被雨水混着泥水浸透,骨头传来尖锐的痛感。我一瘸一拐,勉强操控着受损的单车,一路撑到同学家门口。同学看见我满身狼狈的模样,满脸无奈。膝盖磕碰的地方痛得钻骨,之后的日子,课间我再也不敢肆意跑出去,只能安坐在教室,一边忍着膝盖的伤痛,一边,目光还是会不自觉落在她的身上。

      她和她的闺蜜也几度转头看向我这边,我只能暗自苦笑,万幸没有落下重伤。

      中午时分,我拜托同学搀扶着我,去找熟识的人家求取药酒。同学的爷爷出手帮我揉搓复位磕碰错位的膝盖,力道很重,药酒狠狠揉按在皮肉之上,骨头错位复位的痛感,疼得人几乎喘不上气。处理完毕之后,我们在镇上简单吃过东西,我拎着药,咬着牙,凭借一股不肯认输的意志力,骑着受损的单车回到家中。

      爷爷看见我满身伤痕,连连叹气,不解我受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独自骑车回来。我只淡淡说尚且还能活动。之后拿出红包托同学转交给他爷爷,往后的两周,我日日涂抹药酒调养,膝盖慢慢复原,变形的单车车头,也被一点点掰回原样。

      少年时代的心事,连同摔伤的疼痛、咳到撕裂胸腔的病痛,都一并封存在那段旧时光里。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目光,藏在眼镜镜片的倒影之中,热烈,又怯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