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陌头杨柳色》雾知白

3、怪病 （上） 千金久病不

　　乔家老爷子对待子女的教育非常严厉。乔景祐天性好动，闯过不少祸事。在他眼里，这个三儿子是顽劣不堪，时不时要动用加法进行严苛的管教，导致乔景祐非常畏惧他。
　　据祖母说，乔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风趣幽默的性子，可是随着年岁渐长，那是一天比一天寡言，八分古板，十分无趣。
　　现下他正在书房里核对账目，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是小儿子进来了，他立刻端起了做父亲的架子来。
　　“爹。”乔景祐瑟缩着脖子，低着头上前行礼：“儿子给爹请安。”
　　一年未见，小儿子长高了也壮了，气质精神也稳重了，看来在西北那个地方得到了很好的锻炼。
　　只是这一见到自己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样子什么时候能改改，看着叫他生气。
　　“回来了？”老爷放下账本，清清嗓子，“你大哥来信说了，你在那边做事很勤奋，帮了他不少忙，很有长进。”
　　听到老父亲这么说，乔景祐一下子抬起头，腰杆也直起来了。正要给老父亲笑一个，就听见他说：“你不要骄傲，既回了京那就学着看顾家里的营生。当然了，要按时去学堂，勤读圣贤书。”
　　乔景祐颔首：“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顺利过关！可喜可贺！
　　小厮又报：“老爷，三少爷，席面已经摆好了，老太太喊你们快过去呢。”
　　祖母也来救自己了。
　　老爷起身，整理衣襟：“走吧。”
　　“是。”

　　相比乔府一大家子热热闹闹，陆家可就冷清多了。只有爹娘等在门口，见到陆凛的那一刻，娘亲更是激动到泪眼婆娑。
　　“儿啊，你受苦了。”娘亲攥着他的手，抚着他的脸。
　　陆凛摇摇头，将娘亲揽入怀中安慰。
　　“好了好了，不要站在门口了，进去吃饭吧。”陆父说道，“凛儿舟车劳顿，一定饿了。”
　　“走吧，进去吧。”
　　陆家是清流文官世家，原本在前朝也是显赫一时。到了陆父这一代，由于“站错队”爹原因，导致家道中落。如今，陆父只不过是礼部一个小小的笔帖式。
　　夫妻俩只有陆凛一个孩子，他自小就吃尽了家族败落的苦楚，决心一定要光复门楣。会认字的时候就立志习武，后来拜孙将军为师，更加刻苦用功。十七岁考取了武状元后，随军征战屡立战功，渐渐有了名号。
　　陆家能否重回昔日荣光，全看这位小陆将军的未来仕途了。
　　一家子三口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家常。
　　陆父忽然提醒：“吃完饭去看望一下你的祖父母吧，你太久没回来，他们一定想你了。”
　　“孩儿知道了。”陆凛点头。
　　陆母神色不满，白了一眼陆父，抱怨道：“他才刚回来，让他休息一两日再去不行吗？”
　　“我只是提醒一下，不是非要去。”
　　陆凛生怕父母吵起来，忙解释：“娘，我不累的。孩儿是带兵打仗的人，这点旅途劳累不算什么。”
　　孩子的宽慰并没有让陆母消气，她冷脸道：“既然如此，你回来的时候顺道去看看你的表妹，她病了。”
　　“病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前后有一个月了，一直不见好。”
　　“哦，那可真奇怪啊。”想到离开彧州之前师父对自己说的话，陆凛心里打定了主意，立刻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孩儿会去舅舅家一趟的。”

　　饭后，陆凛来到了城郊。
　　这一片村舍深处有一间年久失修的宅院，门垣破败，台阶上爬满了苔藓，上面放着附近村民送来的蔬菜果子。
　　陆凛上前敲门：“祖父祖母，是我，凛儿，我回京了。”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开门，祖父母这样的态度，陆凛似乎习以为常。
　　他撩起衣摆跪下，拜了拜：“不知祖母祖父近来可好。孙儿不孝，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看你们。如今孙儿回来了，要在京城待上数日。孙儿想侍奉在你们身边，还请祖父祖母见见我吧。”
　　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知晓了，这儿不用你伺候，你回去吧。”
　　陆凛抬头：“祖父！”
　　再无回应。
　　来之前就料到了会被这样对待，陆凛颇感无奈，把带来的一盒子点心放在门口，又伏地一拜，才转身离去。
　　身后的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赵家小姐生了怪病，人像中邪了似的痴痴傻傻，终日与那幅画待在一起，不出闺房半步。如有人来打扰便会疯癫，尖叫抓咬。若不是赵大人命丫鬟们强迫她进些流食，只怕赵小姐要油尽灯枯，小命休矣。
　　赵大人为此非常头疼，请了京中的名医来看，可谁也诊不出病因。府上老嬷嬷进言说许是中邪了，需要请人来驱邪。左右没有更好的办法，赵大人就悄悄请了巫女前来。巫女在闺房中神神叨叨做了一天法，可赵小姐还是没有好起来。
　　人多口杂，久而久之，外面不少人都听说了此事，直言赵小姐是疯了。

　　陆凛从药房买了山参补品，来到赵府门庭前。
　　赵大人是他的舅舅，赵家小姐与他有指腹之亲。原本两家往来频繁，甚为亲厚。可自从改朝换代，两家境况已大不一样。赵大人为了避嫌，甚少与陆家往来，也不免轻视起这个外甥，不想履行婚约，一拖再拖。
　　直至去年，听闻陆凛在西北战事中立下战功，年纪轻轻擢升为了副将，他这才高看外甥一眼，也开始考虑姻亲的事了。
　　赵府门庭前站着个胡人少年，只见他焦急地来回踱步，甚是奇怪。
　　陆凛正要上前询问，一个小厮从府内小跑着出来了。
　　那少年忙迎上去：“小哥，帮我说了吗？你家大人肯见我吗？”
　　这少年声音清脆明亮，不像是男子的嗓音。身为胡人竟说得一口不夹杂口音的汉话，着实奇怪。
　　小厮刚要回话，看到了走上前来的陆凛，眯着眼睛片刻才辨认出：“哟，是表少爷！表少爷你回京了？”
　　“舅舅在家吗？”
　　陆凛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矮自己一个头，长得倒是眉清目秀，与那些喜欢留着卷翘胡子的胡人男子大不相同。
　　少年转动眼眸看向陆凛，眼神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他不失礼数地拱了拱手，陆凛也拱手还礼。
　　“在的在的。”小厮回答，“两位随我进去吧。”
　　陆凛和少年互看了一眼，一起跟着小厮进了赵府大门。

　　行至内宅，赵大人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舅舅。”陆凛快步上前，“给舅舅请安。”
　　“凛儿来了。”赵大人背着手，强撑起长辈的派头，“前几日就听说你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一切都好吧？”
　　赵大人打心眼儿里挺惋惜这个外甥的，本是一表人才，要不是被他那个冥顽不化的祖父拖累，他也不至于去吃从军的苦。
　　如今这孩子争气，立了军功。只要肯踏实走下去，日后封个定国大将军也是极有可能的。
　　“我一切都好。”陆凛俯身一拜，“听说表妹病了，我来看看她。表妹她还好吗？我带了一支上好的野山参来，让厨房炖汤给表妹补补气血。”
　　赵大人叹了口气。
　　小厮引着那胡人少年上前：“老爷，人带来了。”
　　少年拱手参拜：“大人，贵府小姐的情况我略知一二，还请让我见见小姐。”
　　赵大人上下打量着他，一个纤瘦的少年，胡汉结合的长相。身上不见药箱，可见不是大夫。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
　　少年并不没有畏惧官威，坦然道：“大人，小人来自西域，贱名不足挂齿。小人是一个画匠，知道贵府小姐的病是和一张画有关系。”
　　赵大人闻言一惊，自己从未和旁人提及女儿的病是因为看了自己拿回来的那张画引起的。他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府上这些多嘴的下人真是该死！
　　陆凛看到赵大人这脸色，想到了孙将军的叮嘱，心里有了些盘算。
　　少年见赵大人变了神情，更加笃定了：“小人对西洋画颇有研究，还请让我进去看看情况吧。”
　　既然她能点破，想必是知道那幅画的内情。眼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试一试了。
　　“随我来吧。”赵大人转身。
　　几人来到赵小姐的闺房前，只听得一阵闹腾。赵小姐把赵夫人和端着餐食茶水的丫鬟们赶了出来，紧闭房门不应声。
　　“舅母。”陆凛上前一拜。
　　赵夫人一心牵挂女儿，无暇应酬这个外甥，哭哭啼啼用手绢抹眼泪。
　　胡人少年立刻上前：“还请大人屏退左右，让我独自进去为好。”
　　“独自？”赵大人和陆凛同时出声，“不可！”
　　闺阁小姐的名誉何其重要，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男子独处？
　　“大人放心。”少年绝佳聪明，立刻就明白了两人的担忧。他取下自己头上的尖顶帽，一头秀丽的微卷乌发似瀑布一般落下，直达腰间，竟是一位俏丽的少女！
　　众人皆惊！
　　陆凛后知后觉：难怪刚才一直觉得奇怪。
　　“大人勿怪。”少女解释道，“小人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为了出行方便。”
　　既如此，赵大人抬手示意：“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