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陌头杨柳色》雾知白

2、回京 画师失踪，

　　日头虽挂在天上，彧州城里却因风沙肆虐，天地昏沉。
　　站在城楼举目望去，四下空空，往来行人像是这风中的一粒沙子，被裹挟着前进，不知道终将落在何处。

　　陆凛茫然摇头。
　　孙将军笑言：“你当然不知，他失踪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呢。”
　　“失踪？”
　　“玉面韩郎，本名韩晏。因容貌生得极为俊美，又是丹青圣手，所以便得了这个雅称。他为人洒脱不羁，是前朝最后一位国君.....不，应该说是太子，是那位太子的私交好友。”提到前朝的那位太子，孙将军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十八年前旧朝倾覆，破城之日，那位太子将传国玺印和一份血书交给他带着逃出了城。”
　　往事太远，少年将军自然毫不知情。
　　孙将军继续说道：“本以为他会带着这两样信物去寻求外援，可奇怪的是，自那夜起，他就失踪了。至今，不管是旧朝的，还是当朝的，又或是边境盟国，所有势力都没有拿到那枚象征正统的玺印。这件事鲜少有人知道，这些年，朝廷一直秘密在寻他。我亦如是，可韩晏这个人仿佛上了天遁了地，了无踪迹。”
　　陆凛沉思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了：“师父是想.....让我去找到玉面韩郎，拿到那枚玺印？”
　　“是。”孙将军用力点头，“旧朝势力和那枚玺印是朝廷更是陛下的心腹大患，如有人能找到，便是立下奇功一件，光耀门楣，泽被几世，何愁没有前途？”
　　陆凛困惑：“可……朝廷寻了这些年也没有消息，我怕是.....”
　　孙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到消息，京城鬼市中出现了他早年时期的一张自画像。买下那张画的人正好是你舅舅，吏部侍郎赵大人。”
　　陆凛神色一变。
　　孙将军分析道：“你舅舅想必也听说过此事，所以才买下了那幅画。关于韩晏的事，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你回京述职，正好查探一番。若是有线索就一直追查下去，若是没有，再回军营一心立军功也不迟啊。”
　　既然如此，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徒儿知道了，多谢师父指点。”

　　城中最大的医馆今日开放义诊，里里外外坐满了看大夫的老弱妇孺。学徒们笃笃捣药，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香味。
　　后堂帷幕后的床上，那个从死尸坑中爬出来的人昏迷了一日一夜后，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他的眼球转动不停，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环境，鼻尖萦绕着草药的味道，外面传来大夫问诊的声音。
　　他撑着床板勉强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身上的伤口也得到了妥善的包扎处理。
　　他想起了昨日那个摇着扇子的小公子，可惜，没看清楚他的长相。
　　此地不宜久留，他稳了稳心神，掀开了被子。
　　……
　　大夫给病人开了药方，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提醒徒弟：“去看看后堂的人醒了没有，该换药了。”
　　“是，师父。”
　　小徒弟端着药瓶剪子和纱布走到后堂，掀开帘布：“欸？”
　　床铺空空，那人已不知去向。

　　府衙门口，即将远行的马车小队正在搬运行囊。乔景祐拍拍马儿的脖颈，顺顺它光亮的毛发。
　　贴身小厮初九小跑着来禀：“少爷，你说奇怪不奇怪，三天前，咱们在路边搭救的人不见了。”
　　乔景祐弯腰检查自己包袱里的土特产，随口一问：“什么叫‘不见了’？”
　　“医馆派人来说，那人醒来后没打招呼就走了，是带着伤走掉的。”
　　“许是怕给不了汤药费又或者着急赶路呗。”乔景祐并不关心，“别管他了，快收拾东西，咱们该出发了。”
　　“好咧，公子你上车去，这些交给我吧。”
　　乔景祐摇着扇子直起腰，刚要上车，一抬头看见了熟悉的人，高高举手：“小陆将军！”
　　陆凛骑着高头大马独自前来，点头予以回应。
　　在彧州的这些日子，两个人因年龄相仿又共事过几回，便熟悉起来。乔景祐不喜陆凛不苟言笑的沉闷性情，但十分钦佩对方正直的秉性，一身好功夫又让他羡慕不已。
　　乔景祐上前拱手：“陆兄，有你这一路上的陪伴，我可一点也不怕闷了，请陆兄一路多加照拂啊。”
　　陆凛才不想和他耍嘴皮：“你收拾好了吗，可以出发了。”
　　“好了好了，就等你来呢。”乔景祐收起扇子，转身上了马车，“咱们走吧。”
　　伴随着小厮的吆喝，马儿抬了蹄，一行人出发了。
　　出了城门，一直往东前行。乔景祐心情很好，掀开了帘布看向外面广阔的天地。西北大地正处暮夏时节，林草丰茂，牲畜膘肥体壮。
　　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久能够顺利拿下全境，永绝战乱，西北大地上的百姓能迎来平静安宁的日子。
　　天地间，一只大鸟展翅翱翔，矫捷的身影渐渐抛下了马车队伍，往前飞去。

　　飞跃千里，大鸟来到京城，停歇在高楼屋梁顶上，埋头梳理自己的羽翼。
　　京城的市集可真热闹啊，道路两边的百货摊子一眼望不到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马，叫卖声、还价声中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好一番盛世好光景。
　　角落里，一个卖西洋画的摊子略显冷清。
　　摊上展示的画作全是有关西域的风貌，沙漠中的月牙泉，绿洲里丰收的果园，美丽的西域少女……极具特色，却少有人驻足欣赏。
　　摊主靠在椅背上，似乎是睡着了，看这身形不过是个少年模样。脸上盖着一本翻得纸张都卷了边的《论语》，刚好挡住午后的烈日。他穿着用细葛布做的夏衣，腰间挎着布包，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抖着，惬意得很。
　　好不容易来了个感兴趣的人，指着“仙女图”问价，却被他身边的友人拦住。
　　“买张好看的风景画回去装饰你的书房就好，这种画了人的还是不碰为妙，邪门得很呐。”
　　“咦，怎么就邪门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吏部赵大人前几日买了一张也是像这样的人像西洋画，他家的千金看了一眼之后，像是中邪了似的一病不起。”
　　原本还在睡觉的摊主忽然起身坐直，脸上的《论语》掉在了腿上。高鼻深目，唇红齿白，是个有胡人相貌特征的漂亮少年。
　　他竖起了耳朵听这两人说悄悄话。
　　“你怎么知道的？”
　　“嗐，我家嫂嫂是赵大人家中的厨娘，府上都知道这件事。赵小姐现在是茶饭不进，疯疯癫癫。赵大人遍请大夫去瞧，也没治好，现在正头疼呢。”
　　“哟，那可真是邪门了。”那人遂摆手，“算了算了，想来还是水墨丹青更适合家中风水布局。”
　　“是啊。”
　　两人离去了，摊子又恢复了冷清。
　　没有做成这笔生意，摊主并没有沮丧。他皱着眉思考了片刻，忽然有所意识，迅速起身收拾好摊子，然后飞奔而去。
　　一路小跑，来到一个名曰花悦楼的地方，从大门跑了进去。

　　彧州离京城千里，紧赶慢赶也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到了京城。呼吸着熟悉的空气，听着熟悉的乡音，这一路的颠簸疲乏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乔景祐高兴极了，一进城就钻出车厢坐在车头左瞧右看。富贵逼人的排场，又有小陆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开道在前，引来行人纷纷侧目。
　　到了岔路口，陆凛抱拳：“乔三郎，就此别过。”
　　乔景祐也连忙回礼：“多谢陆兄一路照顾！”
　　这小陆将军一路上心事重重，甚少搭理他，可把这个爱聒噪的少爷给憋坏了。不过，这一路的吃住行上，对方没少迁就自己。
　　乔景祐心怀感激，冲对方的背影喊：“有空来我家玩啊？”
　　这富贵公子不知愁，说话一直都是这么赤诚有趣。陆凛勾了勾嘴角，扬起马鞭给予了回应。

　　乔府一大家子人都挤在大门口，七十岁的老太太在丫鬟和媳妇儿的搀扶下站在最前面，翘首以盼。
　　马车哒哒而来，乔景祐站在车头挥手高喊：“祖母——祖母——”，驶到近前，不等马车停稳他就跳了下来，小跑着扑进老太太的怀里：“祖母！”
　　“祐儿，你可回来了，快让祖母看看你。”乔家老太太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地亲了又亲，“瞧瞧你都瘦了，也黑了，肯定吃苦头了。”
　　“没有吃苦。”乔景祐笑嘻嘻，转而和家中一帮女眷打招呼，“母亲，姨娘，嫂嫂，妹妹！”
　　“三郎。”
　　“三哥哥！”十岁的妹妹上前来，“你快看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乔景祐摸着她的小辫子：“是啊，长高了很多呢。”
　　京城乔家是大邕第一商贾富户，家大业大。乔家老爷的地位自不必多说，老太太更是有两朝诰命在身，是家中的“主心骨”“定心丸”。乔景祐排行第四，上头有两位兄长，所以人人都喊他三郎。
　　乔夫人招呼道：“日头晒着呢，都别站门口了快进屋吧，接风宴都准备好了。”
　　“走走走。”
　　老太太拉着乔景祐的手，带着他进了大门。
　　乔景祐左看右看，问：“祖母，我爹呢？”
　　“一早出门了还没回来。”老太太了解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背，“不用怕他，有祖母在呢，他才不会打你。”
　　“嘻嘻....”

　　等着老爷回来吃饭之前，一家子都收到了乔景祐准备的礼物。给祖母的是绣工精湛的抹额，给嫡母和姨娘嫂嫂们送了胭脂水粉，给妹妹的是一只等身大小的蝴蝶风筝。虽然都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都送到每个人都喜好上去，各个都欢喜得很。
　　一家子欢欢喜喜，说说笑笑，乔景祐心中感慨万千：还是回家好啊！
　　这时，小厮来报：“三少爷，老爷回来了，人在书房，让你过去呢。”
　　乔景祐脸色一变。
　　祖母连忙安慰：“去吧，不用担心。你爹他其实……也很想念你。”
　　“他才不会呢。”
　　乔景祐嘟嘟囔囔，起身跟着小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