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枝》封不夜侯

2、旧梦 花都、梅雨

　　花都、梅雨、林家老宅。

　　细雨如线，随风倾斜。

　　林家是传统的江南老居民了，书香门第的老人都带着上代的讲究。

　　房子是，人也是。

　　在林家老人的坚持下，花都长街上，诺大的林宅还保留着许久之前的模样——老房子也是花都独有的风格，灰瓦白面，上修马头墙，每户门口都挂着一只风铃，当地叫“护花铃”。

　　老宅入了内，院子里草木茂盛，枝桠掩映下是月洞门，回廊曲折延伸。

　　林宅周围的房子，也都没有拆，成了一条长长的旧巷，在热闹的都市路隔出一个小天地。

　　古桥，古树，古屋。

　　而旧巷终处，林宅某扇月洞窗外望进去，雾气朦胧，细雨淅淅沥沥垂地响，小小的身影站在矮凳子上练字。

　　毛笔起落间外头雨声细碎，掩住了越来越近的脚步，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身浅绿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长发披散在身后，精致的脸颊微微泛白，还带着湿气，发间似乎还在滴水。

　　老书房里尘埃和古书发出的墨香在水汽中发酵，像霉味，却让江安能闻到一点林枝身上雨水的味道。

　　她想起林爷爷书房里那幅画——那是一幅留白很多的山水画，墨水浅重不一的渲染开，线条却分毫不差地勾勒出黑山白水。

　　面前的女孩和那幅画有些一样的地方。

　　有点冷冷的味道。

　　少女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里面还会有别人，但她还是轻轻点头。

　　除此外她四处张望了一番，似乎是在找人，眼见里头没了别人，她脸色有些不好看，转身就走了。

　　见到她后，江安便没心思再练字了。

　　江安记得师父说这两天她小师姐要回来，该不会是她吧?

　　她在找师父吗?

　　江安想着。

　　可师父不是今天去了三塘吗，应该没那么快回来吧?

　　“那她不会找很久吧?”江安看了看外面的细雨小声嘀咕。

　　刚刚少女进来的时候，满身的湿气，该不是淋雨来的吧?

　　这种天气，她穿的又少，还淋了雨，不好好注意只怕要受寒了。

　　于是江安连笔都没顾得上洗，只放在了笔搁上，就跳下了木凳。

　　她出了书房朝长廊两边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转角一片即将消失的绿色裙角。

　　“小师姐?”江安喊着。

　　远处微风吹起的裙角已经消失在长廊转角，水汽浸润木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视线也被茂密的绿植遮挡了。

　　应该是没听到吧。

　　江安犹豫了一下，很快追了上去，走到回廊转角，少女背影正在前方，她的步子小，很有规律，不紧不慢的。

　　外头有点闷，还有些凉。

　　“小师姐!”江安小跑到她身边。

　　林枝停了下来，有些疑惑，“你认识我？”

　　“嗯……那个，你是在找师父吗?”

　　她点了头。

　　江安松了口气，笑了笑说:“师父今天去三塘了，可能要下午才能回来。”

　　少女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开口:“买墨?”

　　女孩的声音很柔，也很单薄，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听着让人心疼。

　　“对，是去买墨了，师姐喜欢画国画，墨可能不够用，所以才今天去的。”

　　少女点头道:“谢谢。”

　　江安也不知道继续该说什么，外面的雨丝斜斜的被吹进回廊，一点凉意沁入皮肤，她险些打了个激灵，见到旁边的少女还是一身绿色绒裙，面色苍白。

　　“要不，我们去客厅待会吧，那暖些，吹风容易感冒。”

　　林枝没说话，但点了头。

　　两人走在回廊里向前走，江安边走边想——上次师父说师姐叫什么来着

　　他说的时候自己正在研墨，也没太认真听。

　　主要是那块墨上面有金粉纹的龙，她一门心思想把金粉研到墨里，所以没注意。

　　所以……她叫什么来着?

　　江安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但直到门前她也没记起来师姐的名字。

　　所以临到客厅的时候，她鼓起勇气。

　　“师姐，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女头都没转，无意看了雨幕一眼，声音低低的，沙哑的。

　　“林枝。”

　　“我叫江安。”

　　林枝微微抬眸:“知道了。”

　　“……师姐很久没回来了吧?”江安和她一同进了客厅，她走到一边打开了空调，试了试温度，最后调到了二十度。

　　林枝坐在茶几边上，矮矮的沙发在那，她却喜欢坐木凳。

　　桌上摆着的青花茶具被她翻了过来，还熟练地开始烧水，烫杯，煮茶。

　　她指节白嫩纤长，很好看。配上青花瓷的小巧茶具，动作行云流水般。

　　“嗯。”林枝似乎是百忙中抽空，喉咙里发出一点并不明显的声音。

　　江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在林枝也不是个热闹的性子，倒是不显得尴尬。

　　没多久，她便烹好了茶，给江安也倒了一杯。

　　江安其实没有喝茶的习惯，但见她烹茶程序那么复杂，不喝实在有点不合适，于是也就端起小青瓷杯，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记起在书房里翻到的那本和茶相关的古书，里头规规矩矩的写着正楷的毛笔字——“茶性检”。

　　但林枝泡的茶，喝起来却没一点“检”。

　　大概是因为林爷爷经常喝茶，家里摆的茶叶也都是新茶，几乎没什么陈茶。

　　林爷爷泡的茶，江安也喝过，那是经历了沉淀的古味，像老书房里摆久了的古书发出厚重墨香，混杂着经久未见阳光的一点霉味，虽然是新叶，却仿佛酿成了一杯回味悠长的老茶。

　　但江安却能明显从她从来没有关注过的茶上，尝出这茶叶不像林爷爷泡的那种新茶，反而有一种非常浓厚的香味。

　　“……”林枝没说话，目光盯着江安。

　　江安:“我不懂茶……但很好喝。”

　　林枝收回目光没说话，轻轻捧起了自己的杯子，微微抿了一口。

　　她神色淡淡的，目光从桌子上移开，房间里渐渐暖和起来，她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红润起来。

　　江安喝着茶，在想林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没过二十分钟，困倦就席卷了她，暖风灌满了室内，练了一上午字的江安哈欠连天。

　　她看见林枝依旧一脸厌厌地透过只打开了一条缝的窗看着外面的雨。

　　一时间内外安静，只有热水壶翻腾出的热气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枝回神转头就见江安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从一侧的柜子里取出一张小小的毯子，盖在了少女身上，然后又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摸了一本书，安静地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