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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 ...


  •   六月初三,入了夏。

      天黑得晚,申时过了天还亮着。 顾辞镜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布包,不是棋盘,也不是茶砖——打开看,是一把折扇。

      "北疆的羊骨扇骨,湘妃竹扇面。"他说着把扇子递给沈见山。

      沈见山接过来翻看。扇骨确实是羊骨的,打磨得很光滑,泛着温润的乳白色。扇面是湘妃竹篾编的,上面有天然的血色斑点,像泪痕。

      "你自己做的?"沈见山问。

      "军中闲的时候刻的扇骨,扇面是找人编的。"顾辞镜说,"夏天了,你书房里热。"

      沈见山低头看了一眼扇面。湘妃竹的斑点分布得不均匀,有些密有些疏,在光下看像一幅水墨画。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不轻不重,刚好。

      "谢了。"他说。

      "不客气。"

      顾辞镜在书案对面坐下。今天他没有穿常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夏布短衫,料子薄,透气,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也没有束冠,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今天看起来比往常随意。不是刻意打扮过的随意,是那种——在自己人面前不用端着的随意。

      沈见山注意到了。但他没说。

      两个人下了一盘棋。这盘棋下得很慢,比上次在顾府后院那盘还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天太热了,热得人懒得思考,落子的时候会多停一会儿,拿扇子扇两下,再想。

      沈见山用的就是顾辞镜刚送的那把扇子。羊骨扇骨握在手里凉凉的,扇面摇起来有湘妃竹特有的清香气,很淡,但闻得到。

      "你扇面编得不错。"沈见山说。

      "不是我编的。"顾辞镜说,"找的北疆的匠人。"

      "那你刻了多久?"

      "十来天吧。晚上营帐里没事干,就刻这个。"

      沈见山"嗯"了一声。他摇着扇子,风从扇面送过来,带着湘妃竹的香气,凉丝丝的。

      这盘棋下到中盘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但毕竟到了酉时,太阳落下去了,书房里光线暗了下来。

      管家来点了灯。一盏油灯放在书案中间,灯芯挑得不高,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和棋盘上。

      沈见山执白,顾辞镜执黑。灯一亮,棋子上的光变了——白天是自然光,棋子是素净的黑白两色;灯下是暖光,黑子泛着深棕色的光泽,白子变成了暖米色,像两颗被晒过的石头。

      "灯下看棋,颜色不一样。"沈见山说。

      "嗯。"顾辞镜盯着棋盘,"灯下看什么都跟白天不一样。"

      他落了一子。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见山。

      灯在两个人中间,沈见山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被灯光照着,皮肤看起来比平时薄一些,能看到耳廓上细小的绒毛。暗的那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辞镜的目光落在沈见山的耳朵上。

      沈见山的头发没有束紧,几缕散下来,垂在耳侧,遮住了半边耳朵。顾辞镜看着那几缕头发,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过去。

      很自然地,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他的手从棋盘上方伸过去,手指碰到了沈见山耳侧的头发,轻轻地把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沈见山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辞镜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的指尖碰到了沈见山的耳廓——温热的,比他想象中热一些。他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头发挡着了。"顾辞镜说。

      沈见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棋盘,耳廓上被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像被火燎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他重新落了一子。手有点抖,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比平时重一点的声音。

      "你手抖了。"顾辞镜说。

      "热的。"

      "嗯。"

      两个人继续下棋。但沈见山这盘明显不在状态——他刚才那步棋落错了位置,白子被黑子逼到了死角。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想找补救的办法,但越看越乱。

      "不下了。"他把棋子推开,"太热了,脑子不清醒。"

      顾辞镜没勉强。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像在给沈见山时间平复。

      管家来问传不传饭。沈见山说传,然后看了顾辞镜一眼。

      "天晚了,吃完再走。"

      顾辞镜点了点头。

      晚饭还是送到书房来的。今天比上次多了两道凉菜——夏天了,厨房做了拍黄瓜和凉拌木耳。沈见山让人给顾辞镜盛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自己喝温的茶。

      "你喝凉的?"顾辞镜问。

      "我不喝冰的。"沈见山说,"胃不好。"

      顾辞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的,酸甜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外面的虫鸣声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跟白天鸟叫不一样——鸟叫是吵的,虫鸣是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网罩在院子里。

      顾辞镜没有走的意思。沈见山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灯还亮着。沈见山靠在软榻上,手里摇着那把湘妃竹扇子。顾辞镜坐在书案前,翻看沈见山书架上的书——这次他抽出来的是一本《水经注》,上次那本《茶经》还好好地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这本《水经注》翻到哪了?"顾辞镜问。

      "卷三十四。"沈见山说,"江水篇。"

      顾辞镜翻到卷三十四,扫了两眼。"'江水又东,经夷陵县南'——你去过夷陵?"

      "没去过。"

      "想不想去?"

      沈见山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想。"

      "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带你去。"顾辞镜说,"从夷陵往上走,三峡那边,夏天凉快。"

      沈见山没说话。他靠在软榻上,扇子停在胸前,看着顾辞镜的背影——顾辞镜坐在书案前,灯光从左边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楚。 深灰色的夏布短衫,木簪松松地挽着头发,后背的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被灯光勾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沉了。

      不是困——是灯下太暖和了,湘妃竹的香气混着油灯的味道,暖黄色的光裹着他,像一床薄被子。他摇扇子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扇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软榻上。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有人走到他身边。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他旁边。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身上——一件衣服,带着体温的,盖在他肚子上。

      他微微睁开眼。顾辞镜站在软榻前,正把那件衣服掖好。是他的外袍——深灰色的,跟顾辞镜今天穿的那件短衫是同色的,但厚一些,是外穿的袍子。

      "你……"沈见山的声音含糊的,带着刚要睡过去的鼻音。

      "睡吧。"顾辞镜说。

      沈见山又闭上了眼。他感觉到顾辞镜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地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里。然后他感觉到软榻的边缘陷下去了一点——顾辞镜坐在了榻边。

      他没有睁开眼。但他知道顾辞镜坐在那里。他闻得到那股味道——皂角混着他身上本有的气味,被灯光烘得暖烘烘的。

      然后他感觉到顾辞镜的手落在他的头发上。

      不是碰一下就走。是放在那里,手指很轻地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把散在脸侧的那几缕又拢了拢,然后手就停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头顶。

      沈见山没有动。他闭着眼,假装睡着了。但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胸口起伏的幅度太大了,顾辞镜一定感觉得到。

      但顾辞镜没有说什么。他的手就那样放在沈见山的头顶上,很轻很轻的,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沈见山真的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半夜。灯已经灭了,书房里一片漆黑。他身上盖着顾辞镜的外袍,暖的。软榻的边缘空了——顾辞镜不在了。

      他坐起来,外袍从身上滑下来,堆在腰间。他摸索着找到火折子,把灯重新点起来。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书案上放着那把湘妃竹扇子,扇面摊开着,像一只停住的翅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我先走了。扇子留你这儿。”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清楚。沈见山拿起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把纸条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扇骨的缝隙里,把扇子放在书案上。

      他躺回软榻上,外袍盖在身上,闭上了眼。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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