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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剑 沈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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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山去顾府的那天,是五月二十。
他出门之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不是最正式的那种,但也不随便。他系腰带的时候照了一下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跳快。他只是去还上次那副楸木棋盘。棋盘一直在他书房里放着,顾辞镜上次说"改日来取",但一直没来取。沈见山想了想,觉得与其等他来,不如自己送去。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自己都信了。
管家把棋盘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走出门上了马车。
顾府的门房认识他——上次来过,而且两家现在是姻亲,门房没拦,直接引他进去。
"将军在后院。"门房说,"二公子直接过去就行。"
沈见山抱着棋盘穿过顾府的回廊。五月的顾府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廊下种的花开了,几只燕子在屋檐下筑了巢,叽叽喳喳地叫。阳光很好,穿过廊柱照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他走到后院的时候,听见了剑风的声音。
不是那种金戈铁马的杀伐声,是"嗖嗖"的,很利落,每一声都短促有力,像刀切进风里。沈见山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堵影壁,看见了顾辞镜。
他在练剑。
后院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顾辞镜就站在中间。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扎起来了,露出手腕和脚踝的线条。头发没有束冠,用一根黑色的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和脖子上。
他手里的剑很普通——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宝剑,是军中常见的制式剑,剑身窄而长,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但他用得很熟,每一剑刺出去都带着风声,收回来又快又稳,手腕翻转的时候剑尖画出很小的弧线,像在绣花,但绣的不是花,是杀招。
沈见山站在影壁后面,没有出声。
他看着顾辞镜练剑。顾辞镜的动作很快,但节奏不乱——起手、刺、收、转、再刺,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像早就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他的呼吸也很稳,没有因为动作快而变得急促,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长,像在借着剑招调息。
沈见山注意到他的后背。黑色的短打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线条。他的腰很窄,扎着腰带的地方收进去,往下又展开——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肌肉,是常年骑马射箭自然长出来的,紧实、匀称、有力量。
他看得有点久。
久到顾辞镜收了剑,转身,看见了站在影壁后面的他。
两个人隔着一片空地对视。顾辞镜的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颌,滴在地上。他看着沈见山,眼睛里有一种还没收住的东西——不是杀气,是一种很亮的光,像剑刃上的反光。
"沈见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刚练完剑而有点哑,但很稳。
"嗯。"沈见山走出来,抱着棋盘,"来还棋盘。"
顾辞镜把剑插回剑鞘,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拿起石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完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刚到。"
顾辞镜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嘴角那个很轻微的弧度——是真正的笑。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很快又收住了,但沈见山看见了。
"你看了多久?"顾辞镜问。
"没多久。"
"你撒谎。"顾辞镜说,"你站那儿的时候,我第三招刚起手。"
沈见山没说话。他走到石桌前,把棋盘放在桌上,解开布包。楸木的棋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跟上次一样。
"你练的什么剑法?"他问。
"破阵剑。"顾辞镜说,"军中教的。"
"好看。"
顾辞镜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短,但比平时长。
他站起来,走到沈见山面前。两个人隔着石桌,距离很近。顾辞镜身上的汗味混着一点皂角的清香,被太阳晒过之后变得更浓了,像夏天的味道。
"你来找我,就为了还棋盘?"他问。
沈见山看着他。顾辞镜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像琥珀。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汗,要掉不掉的。
"嗯。"沈见山说。
顾辞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那下两盘?"他说。
"你刚练完剑,不累?"
"不累。"
沈见山坐下来。顾辞镜也坐下来,把剑放在石凳上,然后坐到他对面。两个人摆好棋盘,开始下棋。
五月的阳光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热气。棋盘被晒得微微发烫,棋子落在上面发出比平时更闷的"嗒嗒"声。沈见山执白,顾辞镜执黑。
这盘棋下得很慢。不是因为难下,是因为两个人都慢——阳光太好了,晒得人懒洋洋的,落子的时候会多想一会儿,不是想棋路,是想别的事。
沈见山落了一子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顾辞镜。顾辞镜正盯着棋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思考。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棋盘上——他在看棋盘,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走神了。"沈见山说。
顾辞镜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没有。"
"你刚才那步棋,下了三十息。"
顾辞镜低头看棋盘。确实,他的黑子悬在半空中很久才落下去,落的位置也不太对——太保守了,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太阳晒的。"他说。
"那进屋下?"
"不用。"
两个人继续下。这盘棋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石桌上的水壶被晒得发烫。最后沈见山赢了——顾辞镜确实不在状态。
"你今天不在状态。"沈见山收棋的时候说。
"嗯。"
"想什么呢?"
顾辞镜看着他收棋的手。沈见山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微微泛着一点粉——不是发黄了,是刚才被太阳晒的。
"想你看了多久。"顾辞镜说。
沈见山收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收,一颗一颗地把棋子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从第三招开始。"他说。
顾辞镜没说话。他看着沈见山收棋,看着他的手指捏起棋子又放下,看着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你后背湿了。"沈见山突然说。
顾辞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黑色的短打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已经被太阳晒得半干了,但还能看出来。
"练剑练的。"他说。
"回去换一件。"
"嗯。"
沈见山把棋子收完了。他合上棋盒,把棋盘翻过来,用布包好。动作跟上次顾辞镜收棋盘的时候一模一样——四角折整齐,打一个结。
"我回去了。"他站起来。
顾辞镜也站起来。他送沈见山到后院门口,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顾府的回廊很长,阳光从廊柱之间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走到前院的时候,顾辞镜突然说:"下次你来,不用找理由。"
沈见山停了一下。
"什么?"
"不用拿棋盘当理由。"顾辞镜说,"你想来,就来。"
沈见山看着他。顾辞镜站在廊下,身上还穿着那身被汗浸湿的黑色短打,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额角还有没擦干的汗。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沈见山脚边,叠在一起。
"好。"沈见山说。
他转身走了。顾辞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大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走到后院的时候,他看见石桌上还放着那个水壶——沈见山喝过的那只碗,碗底剩了一点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碗,把剩下的水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