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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 六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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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晴。
沈见山早上起来跟管家说,今日要去灵隐寺上香。管家问要不要备马车,他说不用,走路去就行。灵隐寺在城西郊外,走快些半个时辰能到,不近不远。
他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直裰,没穿官服,也没戴玉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看见顾辞镜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顾辞镜也换了便服——靛青色的窄袖袍,腰间束了一条黑色革带,脚上穿的是布靴,不是官靴。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布条扎着,没有戴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也年轻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沈见山问。
"猜的。"顾辞镜说,"你上次说想去夷陵,我说等忙完了带你去。但灵隐寺近,今日休沐,我想着——"
他停了一下。
"想着重走一趟。"他说。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顾辞镜站在槐树下,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在沈见山面前不用端着"的随意,而是一种更轻松的状态,像是终于从所有规矩和身份里挣脱出来了一天。
"走吧。"沈见山说。
两个人并肩往城西走。
六月的早晨不算热,风里带着草木的味道。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卖包子的、卖豆腐脑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见山和顾辞镜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们——一个是不戴冠的翰林编修,一个是没穿官服的将军,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就是两个普通的年轻男人。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城的兵丁看了一眼他们,没拦。出城之后路宽了,人少了,两边是农田和树林,空气一下子清爽了很多。
"你经常这样出来?"沈见山问。
"偶尔。"顾辞镜说,"军中休沐的时候,会出城走走。一个人。"
"都去哪儿?"
"没准儿。有时候往北走,走到河边坐一会儿。有时候往南,去山上看看。"
"一个人?"
"嗯。"
沈见山没说话。他想象了一下顾辞镜一个人走在田野里的样子——不穿官服,不骑马,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累了就坐下来,看天看地,什么都不想。
"以后可以一起。"沈见山说。
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早就想好了的,而不是临时冒出来的。
顾辞镜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好。"
两个字。很轻,但沈见山听得很清楚。
灵隐寺在半山腰上。从山脚下到寺门要爬三百多级石阶,石阶上长着青苔,有些地方被踩得发亮。沈见山走得不快,顾辞镜走在他旁边,步子配合着他的速度。
爬到一半的时候,沈见山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平时在书房坐得多,走这么长的山路确实有点吃力。
顾辞镜回头看他。"累了?"
"有点。"
顾辞镜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凉丝丝的。沈见山靠在石阶旁边的栏杆上,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上沾了一点青苔的绿色。
"你平时不怎么走路?"顾辞镜问。
"不怎么走。"
"以后多走走。"顾辞镜说,"对身体好。"
沈见山抬头看他。顾辞镜站在他旁边,风吹得他的布条松了一点,几缕头发垂下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沈见山伸手帮他拢了一下,把那几缕头发塞回布条后面。
顾辞镜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沈见山,眼睛里有晨光落在里面,亮晶晶的。
"谢谢。"他说。
沈见山收回手,低头继续爬。
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灵隐寺的山门不大,朱红色的门漆有些剥落了,但门楣上"灵隐寺"三个字还是清晰的——据说是前朝一位书法家的手笔,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要戳破纸面。
寺里没什么人。一个老和尚在扫地,看见他们进来,合掌行了一礼,没有多问。沈见山去大殿上了香,顾辞镜在旁边等着。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很厚一层,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见山拜完之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顾辞镜。顾辞镜站在殿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楚。他今天看起来比在沈府书房里更松弛——没有棋盘,没有茶,没有灯,只有山风和阳光。
"你不拜?"沈见山问。
"拜什么?"
"随便拜拜。"
顾辞镜走进大殿,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了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他没有跪,只是站着,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沈见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顾辞镜合十的双手很稳,指节分明,虎口上的茧在阳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绷着的直——是自然的,像一棵松树。
沈见山不知道顾辞镜在心里默念了什么。但他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从灵隐寺出来,两个人没有立刻下山。他们在后山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面朝山谷。六月的山谷里绿得发亮,风吹过的时候,整片山林像波浪一样翻滚。
"你刚才拜的什么?"沈见山问。
"没什么。"
"骗人。"
顾辞镜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拜了平安。"
"给谁?"
"给你。"
沈见山愣住了。他看着顾辞镜,顾辞镜的表情很淡,像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沈见山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普通。
"为什么给我拜?"他问。
"你手指发黄了。"顾辞镜说,"翻档案伤眼睛。你又不喜欢动,气血不好。上次还说胃不好——"
"停。"沈见山说,"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顾辞镜嘴角动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看你。"
沈见山不说话了。他转过头去看山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散在脸侧。他没有拢,就让它们散着。
顾辞镜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沈见山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血管。他的睫毛很长,被阳光照得几乎是金色的。
"沈见山。"顾辞镜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眼睛很好看。"
沈见山转过头看他。顾辞镜也在看他,眼睛里有山谷的绿色和天空的蓝色,混在一起,像一块很深的玉。
"你今天话很多。"沈见山说。
"嗯。"
"平时怎么不这样?"
"平时有规矩。"顾辞镜说,"今天没有。"
"什么规矩?"
"将军不能随便说话的规矩。"
沈见山"哦"了一声。他重新转回头去看山谷。但嘴角是翘着的——很小很小的弧度,跟顾辞镜平时那个差不多。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谁都没再说话。风吹过山谷,松涛声一阵接一阵,像大海的潮水。太阳慢慢往西移,光线从他们正面变成了侧面,再变成了背面。
"该回去了。"沈见山说。
"嗯。"
他们站起来,沿着石阶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快,沈见山走得快了一些,顾辞镜跟在后面。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沈见山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灵隐寺藏在树林里,只露出一角黄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次还来。"他说。
"好。"顾辞镜说,"下次来,我背你上山。"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你背我?"
"嗯。你不是走不动吗?"
"谁走不动了?"
"刚才谁在半山腰喘气的?"
沈见山不说话了。他转身往前走,加快了步子。顾辞镜跟在后面,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明显多了。
两个人走在回城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