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茶 顾辞镜 ...
-
顾辞镜再来的时候,带了茶。
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就是他军中常喝的——北疆的砖茶,压得很紧实,用茶刀撬一块下来煮着喝,味道浓,带一点粗粝的苦,回甘很重。
"军中喝的?"沈见山接过那块茶砖,翻过来看了一眼。茶砖上压着"北疆"两个字,字迹模糊,年份也看不清了。
"嗯。"顾辞镜说,"喝惯了。"
他把茶砖放在书案上,然后自己走到书架前,像上次一样抽出一本翻了翻。
"你又看《茶经》。"他说。
"你又看见了。"沈见山说。
顾辞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很轻微的弧度,比之前明显了一点点。
沈见山让人烧了水,把茶砖撬了一块下来,放在壶里煮。砖茶要煮不能泡,泡不出味道。水开了之后,茶香从壶里漫出来,不是那种清雅的茶香,是厚重的、带着泥土和阳光味道的香气——像北疆的风,粗粝但坦荡。
两个人坐在书案前喝茶。茶是粗茶,杯子却是好杯子——沈见山拿出了他收藏的建盏,黑釉的,碗沿有一圈很细的金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好杯子。"顾辞镜说。
"配不上这茶。"沈见山说,"粗茶配粗碗才对。"
"我觉得配得上。"顾辞镜端起建盏喝了一口,"粗茶配好盏,就像……"
他停了一下。
"就像什么?"
"没什么。"
沈见山没追问。他低头喝茶,茶很浓,第一口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股甜味,慢慢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
这回他们没下棋。
不是不想下,是顾辞镜今天来没带棋盘——上次那副楸木的还在沈见山这里,他没来取。两个人就坐着喝茶、聊天。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顾辞镜说军中的事,说北疆的风有多大,说冬天的雪能埋到膝盖,说士兵们闲下来的时候会打雪仗,打起来跟打仗一样认真。沈见山说翰林院的事,说最近在修《承平大典》,每天对着一堆旧档案,翻得手指都发黄了。
"你手。"顾辞镜突然说。
"什么?"
"你手指。"顾辞镜伸手过来,抓住了沈见山的手腕。
沈见山愣了一下。顾辞镜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腕,温度比他高——常年握剑的手,带着一层薄茧,但掌心是热的。
"你手指发黄了。"顾辞镜说。他松开手腕,捏起沈见山的手指看了一眼——食指和拇指的指尖确实泛着一层淡淡的黄,是翻旧档案蹭的。
"没事。"沈见山想把手抽回来。
顾辞镜没松。他捏着沈见山的手指,拇指在指尖上蹭了一下,把那层黄蹭掉了一点。
"翻完档案洗手。"他说。
"知道了。"
顾辞镜松开手。沈见山把手收回来,端起建盏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但味道还在,苦的甜的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继续聊天。顾辞镜说他在北疆的时候养过一匹马,白色的,跑得很快,叫"踏雪"。沈见山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黄色的,后来跑了,再也没回来。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顾辞镜问。
"没有。"
"那你怎么叫它?"
"就'喂'一声,它自己就来了。"
顾辞镜"嗯"了一声。他低头喝茶,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弧度。
沈见山看见了。他没说,但记住了。
顾辞镜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没有留宿——今天没下雨,天好得很,晚霞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
沈见山送他到府门口。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茶砖留这儿了?"顾辞镜问。
"嗯。"
"下次来喝。"
"好。"
顾辞镜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低头看了沈见山一眼。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不是表情柔和,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沈见山。"他又叫了一次全名。
"嗯?"
"没什么。"
他调转马头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沈见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从沈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像一条金色的线,连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转身回府。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管家跟上来问:"二公子,晚饭传吗?"
"传。"
"还是一副碗筷?"
沈见山停了一下。"两副。"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沈见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管家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顾辞镜捏过的手指,现在还有一点温度。
他走进书房,坐到书案前。建盏里还剩一点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粗茶的回甘还在,淡淡的,像今天下午顾辞镜坐在他对面时嘴角的那个弧度。
他放下杯子,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这次不是"顾"。
是"茶"。
然后他把纸翻过去,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