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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檐 沈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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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山醒来的时候,雨停了。
不是慢慢小的那种停,是突然就停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一片安静,连瓦片上最后几滴水的滴答声都听不见了。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窗纸上透进来一层很薄的光。
他坐起来,软榻上的靠枕还保持着昨晚的形状。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什么都没有了,温度早就散了。
书案那边传来很轻的声音。沈见山转过头,看见顾辞镜坐在书案前,背对着他,正在系腰带。他穿的还是昨天的靛青色常服,但看起来比昨天整齐多了——衣领翻好了,袖口理平了,头发重新束过,玉簪插得端端正正。
他听见沈见山起身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嗯。"沈见山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你起得挺早。"
"习惯了。"顾辞镜转回去,继续系腰带,"军中卯时就要起身。"
卯时是五点到七点。现在大概也就刚过卯时。沈见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地上全是水洼,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很亮,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的清冽。
"你该走了。"他说。
"嗯。"
顾辞镜系好腰带,走到书案前,把那副楸木棋盘收进布包里。他动作很慢,不是磨蹭,是那种不急不慌的慢——把棋盘翻过来,用布包好,四角折整齐,最后打了一个结。
沈见山站在旁边看着他。顾辞镜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棋盘你留着。"沈见山说。
顾辞镜的手停了一下。"这是送你的。"
"那你收好。"
顾辞镜抬头看他。沈见山站在窗边的光里,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在脸颊旁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那我改日再来取。"顾辞镜说。
"好。"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见山。
沈见山还站在窗边,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看着顾辞镜,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沈见山。"顾辞镜又叫了他的全名。
"嗯?"
"昨晚……"
他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把什么念头甩掉了。
"没什么。"他说,"改日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见山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晚碰过嘴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留着一点压痕,是他睡着的时候压的。
他走到书案前。灯已经灭了,灯盏里还剩一点油,灯芯烧成了黑色。他把灯盏收拾好,然后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他本来想写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只写了一个字——
顾。
和上次一样。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纸,把那个"顾"字盖住了。
顾辞镜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地上的水洼映着灰蓝色的天光,他踩着水洼走过去,靴子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他的马拴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上,看见他来了,打了个响鼻。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走了两步,他突然拉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雨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门楣上"沈府"两个字被晨光照着,笔画清晰,一笔一划都很端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马头,走了。
早饭的时候,管家来问:"二公子,将军走了?"
"嗯。"沈见山喝了一口粥,"天亮就走了。"
"将军昨夜歇在书房?"
"嗯。"
管家没再多问。他伺候沈见山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将军昨夜宿在书房,今早走的时候,二公子比平时起得早。
沈见山喝完粥,回到书房。他坐在书案前,把昨天没收完的那盘棋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那颗子是温的。
不是昨晚的温了。是凉的。
他把它放进棋盒里,盖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