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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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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又下雨了。
这次不是那种砸下来的暴雨,是绵长的、没完没了的雨。从午后开始下,下到傍晚没有停的意思,天黑了还在下,雨声把整个世界裹在里面,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顾辞镜是下午申时来的。
他来的时候带了东西——上次那副楸木棋盘。他说顾府的那副太旧了,让管家找了一副新的,送来给沈见山。棋盘用布包着,他抱在怀里,走进书房的时候袖口已经湿了一截。
"外面雨大。"他说。
"放下吧。"沈见山接过棋盘,放在书案上,"你来的时候就在下了?"
"嗯。以为一会儿能停。"
没停。
两个人下了两盘棋。第一盘沈见山赢了,第二盘下到中盘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雨声反而比白天更大——夜深了,周围安静下来,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楚。
管家来问要不要传饭。沈见山说传,然后看了顾辞镜一眼。
"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顾辞镜低头看着棋盘。棋还没下完,黑子和白子纠缠在中腹,谁都没有退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管家去安排了。沈府有客房,但顾辞镜没去客房——他留在书房里,和沈见山一起等雨停。
晚饭是送到书房来的。两副碗筷,四菜一汤,比上次在花厅那次多了两个菜。管家大概觉得将军留宿是大事,特意让厨房加了两道硬菜——一道红烧肉,一道清蒸鱼。
顾辞镜吃饭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但他今天多吃了半碗饭——大概是下午走了路,又下了一盘棋,饿了。
吃完饭,管家来收拾了碗筷,又送了一壶热茶进来。这次不是龙井也不是碧螺春,是普洱,温厚的味道,适合晚上喝。
"雨还大吗?"沈见山问。
管家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大,二公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见山"嗯"了一声,管家退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灯还亮着,一盏油灯放在书案上,灯芯挑得不高,光线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辞镜坐在灯下,端着茶杯。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有一半是亮的,有一半是暗的——亮的那边被灯光照着,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清楚;暗的那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见山看着他。
不是故意看的。是灯光的缘故——顾辞镜坐在灯的那一边,沈见山坐在灯的这一边,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余光就自然扫到了顾辞镜的脸上。然后他就没移开。
顾辞镜的睫毛很长。沈见山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那片阴影轻轻颤动。
"你看什么?"顾辞镜突然问。
沈见山收回目光。"没什么。"
顾辞镜转过头看他。灯光从沈见山背后照过来,顾辞镜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深,像两口井。
"你灯放的位置不对。"顾辞镜说,"光从背后打过来,你看不清棋盘。"
"习惯了。"
顾辞镜站起来,走到沈见山这边来。他绕到书案后面,把油灯往旁边挪了一下——从沈见山的正后方挪到了侧面,光线从左边打过来,不刺眼,但足够亮。
他挪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去,就站在沈见山旁边,低头看棋盘上那盘没下完的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沈见山坐着,顾辞镜站着,顾辞镜的手撑在书案边缘,就在沈见山手边不远的地方。沈见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是一种很淡的、像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雨天的潮气。
"你该落这里。"顾辞镜说。他伸出手指,虚点了棋盘上一个位置。
沈见山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确实是一步好棋。
"你站着看比坐着看清楚。"沈见山说。
顾辞镜没接话。他的手指还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收回去。沈见山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握弓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整齐。
"你手上有茧。"沈见山说。
顾辞镜收回手,垂下去。"练武练的。"
"疼吗?"
"什么?"
"磨出茧子的时候,疼吗?"
顾辞镜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灯被挪过了,现在光线从他左边打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的样子变了——亮的那边变成了左边,暗的那边变成了右边。
沈见山低头喝茶。茶已经不烫了,温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雨声在窗外沙沙地响。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的声音——"噼啪",很小,但在这片安静里显得很清楚。
"你晚上怎么睡?"顾辞镜突然问。
"什么?"
"你平时晚上在书房待到几点?"
"不一定。"沈见山说,"有时候看书看到半夜,困了就在软榻上睡。"
"那今晚呢?"
"棋下完就睡。"
顾辞镜"嗯"了一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下——跟上次在顾府偏厅一模一样的动作。
"你这个动作,"沈见山说,"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做。"
顾辞镜的手停住了。"你注意到了?"
"嗯。"
顾辞镜把杯子放下,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沈见山,灯光在眼睛里映出一点很亮的东西。
"你观察得挺细。"他说。
"彼此彼此。"沈见山说,"你上次说'我看见了'——看见什么了?"
顾辞镜没说话。他看着沈见山,看了很久。灯芯又爆了一个灯花,光晃了一下,他的脸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了。
"看见你袖口上溅了水。"他说,"看见你肩上有花瓣。看见你下棋的时候,赢了之后不会笑,只会把棋子收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收,像是舍不得那盘棋结束。"
沈见山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辞镜记得这些。更没想到顾辞镜会把这些说出来——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像在报账一样,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但每一件都精准地落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沈见山张了张嘴,没说出后面的话。
顾辞镜站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沈见山面前。
沈见山坐着,仰头看他。顾辞镜站在他面前,灯光从左边打过来,整个人有一半浸在暖黄色的光里,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晃。
"沈见山。"他叫他的名字。
这是顾辞镜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以前都叫"沈二公子",今天叫了全名。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他走路的步子一样稳。
沈见山没说话。他仰着头,看着顾辞镜的脸。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顾辞镜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但确实在那里。
顾辞镜弯下腰。
他的手撑在沈见山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把他圈在中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见山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带着一点普洱的味道。
然后顾辞镜吻了他。
很轻。嘴唇碰在一起,像两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沈见山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顾辞镜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一息之后,顾辞镜退开了。
他直起身子,退后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见山坐在椅子上,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放下手,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灯芯又爆了一个灯花,光晃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黑子和白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雨还在下。沙沙的,没完没了的。
沈见山把凉了的茶喝完了。然后他说:"棋还没下完。"
"嗯。"顾辞镜说,"明日再下。"
"好。"
沈见山站起来,走到软榻前,把上面的靠枕摆好,然后躺下去。他面朝里,背对着书案的方向。
"你睡书案前?"他问。
"嗯。"
沈见山没再说什么。他闭上眼,听见身后顾辞镜收拾棋盘的声音——棋子一颗一颗被捡起来,放进棋盒里,发出很轻的"嗒嗒"声。然后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灯芯被挑小的声音。
最后一切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沈见山在黑暗里睁着眼。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还是温的。他不知道刚才那个吻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顾辞镜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那点温度记住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