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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槐 顾辞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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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镜再来沈府的时候,没带棋。
他来还一个锦囊。上次在沈府吃饭的时候,他解下腰间的锦囊放在桌角,走的时候忘了拿。管家收拾花厅的时候发现的,送到了沈见山的书房。
锦囊不大,靛青色的缎面,上面绣了一朵很简单的云纹。沈见山拿在手里掂了一下,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他没打开看,放在书案上等了三天,顾辞镜没来取。
第四天,顾辞镜自己来了。
"来取锦囊。"他在书房门口说。
沈见山把锦囊递给他。顾辞镜接过去,挂在腰间,然后没走。
"进来坐。"沈见山说。
顾辞镜走进来,这次没有直奔棋盘,而是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
"你院里的槐树长得不错。"他说。
沈府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比顾府那几棵还要老。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来,几乎盖住了半个院子。四月的槐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很密了,层层叠叠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
"种了有年头了。"沈见山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我祖父在世的时候种的。"
"多少年了?"
"七十年吧。"
顾辞镜"嗯"了一声。他看了沈见山一眼,说:"下去走走?"
沈见山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两个人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四月的后院很安静。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地上,光斑晃来晃去。地上落了一些枯枝,应该是前几天下雨刮下来的。沈见山弯腰捡了一根,拿在手里。
"你平时来这里做什么?"顾辞镜问。
"看书。"沈见山说,"有时候写东西写累了,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一个人?"
"嗯。"
"不闷?"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顾辞镜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平时他走路是那种"每一步都想好了才迈出去"的节奏,今天慢了半拍,像是故意配合沈见山的步速。
"不闷。"沈见山说,"我喜欢安静。"
"我也是。"顾辞镜说。
两个人沿着槐树的影子走了一圈。沈 见山手里那根枯枝被他无意识地折成了几段,一段一段地扔在地上。
"你军中忙吗?"沈见山问。
"忙。"顾辞镜说,"北疆那边今年不太安生,兵部天天议事。"
"那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顾辞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很轻微的弧度——比上次在顾府门口那次明显一点,但也就一点。
"请假了。"他说。
沈见山"哦"了一声。他不知道"请假"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顾辞镜是正三品的将军,他请假不需要理由,但他偏偏说了这两个字,像是想让沈见山知道他今天来不是顺路,是专门来的。
沈见山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槐树下,把手里最后一段枯枝扔掉,然后靠在树干上。
"你累吗?"他突然问。
顾辞镜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什么?"
"你每天那么忙,军中、兵部、朝会……"沈见山说,"累吗?"
顾辞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槐树另一边,也靠在树干上。两个人隔着树干,看不见彼此,只能听见声音。
"累。"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又说:"但习惯了。"
沈见山没说话。他靠在树干上,感觉到树皮的粗糙蹭着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衣服,有点痒。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的。
"你呢?"顾辞镜问,"翰林院累吗?"
"不累。"沈见山说,"就是……没意思。"
"没意思?"
"每天做的事都一样。看文书,写文书,改文书。偶尔有不一样的,也是换一种方式写文书。"沈见山说,"我有时候觉得,我像这棵树上的叶子——每年春天长出来,秋天落下去,第二年再长出来,再落下去。年年如此。"
顾辞镜没说话。
沈见山以为他不想接这个话,正准备换个话题,却听见他说:"叶子落了,根还在。"
沈见山愣了一下。
"你不是叶子。"顾辞镜说,"你是根。"
沈见山靠在树干上,没动。他听见顾辞镜的声音从树的那一边传过来,穿过粗糙的树皮和层层叠叠的叶子,落在他耳朵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最后他说了这两个字。
顾辞镜"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光斑一会儿移到这边,一会儿移到那边。
过了很久,沈见山才从树干上直起身子。他绕到树的那一边,看见顾辞镜还靠在那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晒太阳。
"走了。"沈见山说。
顾辞镜睁开眼,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树皮屑。
两个人往回走。这次顾辞镜走在了前面,步子还是慢的,但比来时快了一点点。沈见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靛青色的常服,腰间挂着那个锦囊,步子稳得像丈量过地面一样。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顾辞镜停下来,转身看他。
"改日再下棋。"他说。
"好。"沈见山说。
顾辞镜走了。沈见山站在书房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刚才阳光落在上面的地方,现在还有一点余温。
他转身走进书房,坐回书案前。案上摊着那卷没看完的《水经注》,镇纸压着,书页被风吹开了一角。他伸手把书页抚平,目光落在刚才看的那一行上——
"河水又东,经槐里南。"
槐里。槐树。
他合上书,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树犹如此。"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槐树叶还在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