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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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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山回去之后想了三天。
不是想顾辞镜。是想那盘棋。
他跟人下棋,赢了不觉得什么,输了也不觉得什么。但跟顾辞镜下完那盘之后,他脑子里反复过的是顾辞镜落子的节奏——每一步都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北疆的骑兵列阵,看似散漫实则严整。
他想了三天,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第四天早上,他让管家去顾府送了一封帖子。
帖子写得很客气:"前日叨扰,棋未尽兴。若顾将军得闲,望移步沈府,再手谈一局。"
管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顾将军说,申时到。"
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沈见山提前半个时辰就在书房里等了。他让人在书案上摆好了棋盘——他自己的棋具,桑木的,比顾府那副轻一些,落子的声音也更脆。
他还让人备了茶和点心。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比上次顾府的龙井更嫩一些。点心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他尝了一块,甜度刚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备这些。
他是主人,客人来了自然要招待,这是礼数。他跟自己说。
申时整,顾辞镜来了。
他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料子比官服软,走动的时候衣摆带一点弧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没有戴冠,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松弛了一些——但只是"一些"。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想好了才迈出去。
"沈二公子。"他在书房门口拱手。
"顾将军。"沈见山站起来,"请进。"
顾辞镜走进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沈见山的书房不大,但书多。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卷一排一排地码着,有些地方塞得太满,书脊都微微鼓出来了。窗边有一张软榻,上面堆了两个靠枕和一卷没看完的书。
"书不少。"顾辞镜说。
"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沈见山说,"武将之家的书房,是不是没这么多书?"
"顾家的书房也有书。"顾辞镜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翻了翻,"不过大多是兵书和地理志。你这本……"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书,"《茶经》。"
"闲时翻翻。"
顾辞镜把书放回去,走回书案前。棋盘已经摆好了,黑子和白子分列两边。
"你先还是我先?"他问。
"上次你让我先,这次你先吧。"沈见山说。
顾辞镜执黑,第一手落在星位。
这盘棋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两个人都在试探——试探对方的棋路,试探对方的深浅。这盘棋从第一步开始就进入了状态,落子很快,几乎没有长考。沈见山觉得顾辞镜今天的状态比上次好,或者说,比上次更"放"了一些。上次他下棋的时候身体是含着的,今天微微前倾,肩膀放松了,手指敲棋盘边缘的动作也更明显了。
沈见山自己也放了一些。他平时下棋喜欢稳扎稳打,但今天他走了几步比较冒险的棋——不是冒进,是试探。他想看看顾辞镜面对突发变化时的反应。
顾辞镜的反应是:停了三息,然后落了一子,不慌不忙地化解了。
"你这步棋,"顾辞镜说,"有点险。"
"险中才有活路。"沈见山说。
顾辞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四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亮堂堂的,一阵风过来,云就压上来了。沈见山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走,听见窗外"啪"的一声——雨点打在瓦片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是那种砸下来的、带着重量的雨。瓦片上的声音从"啪啪"变成了"哗哗",像有人在屋顶上倒了一盆水。
沈见山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海棠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混着泥水往排水沟里流。
"雨大。"顾辞镜说。
"嗯。"沈见山收回目光,看向棋盘。棋下到中盘了,局势胶着,谁都没有明显的优势。
他伸手去拿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想叫人换一壶热的,又觉得下棋下到一半叫人进来打断了不好。
顾辞镜好像看出了他的意思,站起来说:"我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跟外面的小厮说了两句。回来之后坐回原位,继续下棋。
"你府上的茶比上次的淡一些。"顾辞镜说。
"那是龙井,这是碧螺春,本来就不一样。"
"碧螺春好。"顾辞镜说,"清淡,不抢味。"
小厮端了新茶进来,放在桌上就退出去了。顾辞镜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推了推沈见山的杯子——杯口对着沈见山的方向,刚好是顺手能拿到的位置。
沈见山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不算什么——就是把杯子推了一下,让对方拿起来方便一点。但沈见山注意到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雨声越来越大。书房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尔爆一个灯花。棋盘上的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黑子是墨色的,白子是米色的,界限分明,但挨在一起的时候又像是融成了一片。
这盘棋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停了,天却已经全黑了。管家在门外敲了敲门,说:"二公子,晚饭备好了。"
沈见山看了一眼棋盘——棋还没下完,但天黑了看不清了,灯又不够亮。
"留饭吧。"他对顾辞镜说。
顾辞镜抬头看他,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
"棋先收着。"沈见山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明日再下。"
"好。"
晚饭很简单。两个人在花厅里吃,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沈见山让管家不要多备——不是正式宴请,就是两个人吃个饭。
顾辞镜吃饭的样子跟下棋很像——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沈见山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筷子从来不碰别的菜,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
"你吃饭很规矩。"沈见山说。
顾辞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嗯。"
"是军中养成的习惯?"
"嗯。"
沈见山没再问。他看得出来顾辞镜不太想聊军中的事。每个人都有不想碰的东西,他理解。
吃完饭,顾辞镜起身告辞。沈见山送他到府门口。雨已经停了,地上的水洼里映着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今日多谢沈二公子款待。"顾辞镜拱手。
"棋还没下完。"沈见山说。
"明日再下。"
"好。"
顾辞镜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沈见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他回到书房,灯还亮着。棋盘没收,棋子散在棋盘上,有些在格子里,有些在格子外面。他走过去,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
捡到一颗白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颗白子是温的。
不是他的体温——是顾辞镜刚才拿过的。顾辞镜执黑,但收棋的时候随手抓了一把,里面有黑有白。
沈见山把那颗温的白子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灯芯晃了一下,差点灭了。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然后回到书案前,把那颗白子放进棋盒里,盖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