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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 赐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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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是四月初八下来的。
沈见山的妹妹沈见月,许给了顾辞镜的弟弟顾辞行。两家门当户对,沈家文官之首,顾家武将之门,圣上这步棋走得所有人挑不出毛病。
沈见山是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批一份翰林院的文书,笔尖一顿,墨洇了一小块。
"老夫人让小的来问二公子,赐婚的谢恩折子,什么时候写?"
沈见山放下笔,指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把那块洇开的墨按平。
"明日。"他说。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沈见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四月的天已经很长了,太阳落得很慢,窗棂上的光影一点一点地挪,从左边移到右边,最后消失在墙根底下。
他想起顾辞镜。
不是故意想的。是赐婚这两个字一出来,顾辞镜的名字就自动浮上来了。毕竟从今往后,沈家和顾家绑在一起,他跟顾辞镜打交道是免不了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
不是因为赐婚本身——妹妹嫁给顾家次子,这是好事。顾辞行他见过,年纪比沈见月大两岁,性子温和,读书不行但人品端正,配沈见月绰绰有余。
他烦的是那个站在太液池边说"你喂了太多"的人。
以后见面,该怎么称呼?顾将军?还是……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四月初十,两家正式往来。沈见山代 表沈家去顾府回礼——按规矩,女方兄长要去男方府上见一见,算是正式认亲。
顾府比沈见山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铺张的大,是方正的大。从大门到正厅到后院,一条中轴线笔直地穿过去,像顾辞镜走路的步子——每一步都想好了才迈出去。府里的布置也简单,没有多余的摆设,廊下种了几棵老槐树,树龄比顾辞镜的年纪大得多,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顾家的管家把他引到偏厅,上了茶,说顾将军一会儿就到。
沈见山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没喝。茶是好茶,雨前的龙井,芽叶舒展,汤色清亮。但他没心思品。
偏厅里很安静。窗户外面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人的样子,但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其他人停住了,只剩一个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很稳,跟赏花宴那天一模一样。
沈见山放下茶盏,站起来。
顾辞镜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官服——正三品的武将服色,绯色圆领袍,腰间佩着银鱼袋。他应该是刚从兵部议事回来,额角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像是走得急了出了汗,又像是外面风大吹出来的。
"沈二公子。"他拱了拱手。
"顾将军。"沈见山回礼。
两个人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的方桌,桌上摆着那壶龙井和两碟果子——一盘松子,一盘蜜饯。
顾辞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沈见山。
"家父让我代为款待。"他说,"舍弟的婚事,往后还要沈二公子多关照。"
"两家的事,互相关照。"沈见山说。
又是一段沉默。
这回比太液池边那次长。太液池边好歹有鱼在水里扑腾,有风吹花瓣的声音,有东西可以看。偏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桌子、一壶茶,和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沈见山觉得这个局面有点滑稽。他是沈家的次子,从小在各种场合应付过无数人,从没遇到过这种——坐下来之后不知道说什么的情况。
顾辞镜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尴尬。他表情淡淡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下。
"你棋下得怎么样?"他突然问。
沈见山愣了一下。"还行。"
"那下两盘?"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顾辞镜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意思。但沈见山注意到他的手指——刚才在杯沿上转了一下之后,就没再动了,安安静静地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但又不想显得太在意。
"好。"沈见山说。
顾辞镜站起来,走到偏厅另一侧的书架前,从上面拿了一个棋盘下来。棋盘是楸木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很光滑,但木质纹路还清晰。他双手捧着棋盘走回来,放在方桌上,然后去拿棋盒。
黑子和白子分开放在两个小瓷罐里。他打开黑子的罐子,倒出一把在棋盘边上,然后推到沈见山面前。
"你先。"他说。
沈见山执白。
第一手落在星位上,很稳。顾辞镜的黑子落在小目,也是稳的落法。两个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楚。
沈见山一边下一边观察顾辞镜。
顾辞镜下棋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整个人是收着的,肩膀微微含住,背挺得很直但不僵,像一柄入鞘的剑。下棋的时候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棋盘上,很专注,但专注的方式不是死盯着某一处,而是目光在整盘棋上游走,像在扫视战场。
他的手指也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手是放在膝盖上或者搭在桌沿上,安安静静的。下棋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动——不是抖,是很轻地敲一下棋盘边缘,或者捏起棋子的时候在指间转一下再落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节奏。
沈见山收回目光,落了一子。
这盘棋下了半个时辰。最后沈见山赢了半目。
他收棋的时候看了顾辞镜一眼,顾辞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沈二公子棋力不俗。"
"顾将军也不差。"沈见山说。他确实觉得顾辞镜棋下得好——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攻杀型,是稳扎稳打的缠斗型,每一步都在算,每一步都不冒进。跟他走路的步子一模一样。
"再来一盘?"顾辞镜问。
"不了,改日吧。"沈见山站起来,"今日是来谈正事的,下棋倒是像我上门来切磋的。"
顾辞镜也站起来了。他送沈见山到偏厅门口,廊下的槐树影子已经移到了另一边,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肩膀上。
"沈二公子。"他在门口叫住沈见山。
沈见山回头。
"上次赏花宴,"顾辞镜说,"你袖口上溅了水。"
沈见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顾辞镜。顾辞镜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沈见山注意到他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嗯。"沈见山说,"你肩上有花瓣。"
顾辞镜愣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肩——那里什么都没有,花瓣早就被风吹走了。
他放下手,看着沈见山,这次嘴角确实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或者微笑,是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弧度。
"我看见了。"他说。
沈见山没接话。他转身往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顾将军。"
"嗯?"
"改日再下棋。"
他说完就走了。顾辞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捏棋子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楸木的细屑,他搓了搓,屑子落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张方桌的时候,停了一下。桌上还摆着那盘没收完的棋——黑子和白子混在一起,有些落在棋盘上,有些散在棋盘外面。
他伸手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瓷罐里。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才发现那颗子是温的——是沈见山刚才捏过的。
他把盖子盖上,放在棋盘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