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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宴 大梁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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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承平十七年,春三月。
宫里的海棠开了满树,从含凉殿一直铺到太液池边,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宫人们拿着竹扫帚在后面跟着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像是永远收拾不完。
沈见山站在太液池边的石栏旁,手里捏了一把鱼食。
池子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就聚了过来,挤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他伸手撒了一把下去,鱼群哗啦一下散开又聚拢,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在意。
今天是皇后设的赏花宴,各家世家的子弟都来了。太液池这边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挤在含凉殿前的花树下喝酒行令,笑声隔着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沈见山不喜欢那种场合。
他今年二十,是沈家嫡次子。长兄沈见岳体弱,常年卧病在床,所以沈家的担子早早落在了他身上。他十五岁入国子监,十八岁中举,二十岁已经是翰林院里最年轻的编修。外人提起他,都说"沈二公子温润如玉,前程无量"。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多到已经听不出褒贬,只觉得像太液池里的水——看着清,其实什么都有。
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但落得很稳,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沈见山没有回头。他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风从池面上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海棠花的甜味。沈见山垂着眼看水面,水面上有那个人模糊的倒影——身量很高,肩宽,穿的是玄色锦袍,衣摆上绣着暗纹,不是普通人家的料子。
他看见了。但他没回头。
"你喂了太多。"身后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被风刮过的哑。
沈见山这才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很挺,表情淡淡的。他穿的那身玄色锦袍沈见山认得——是顾家的样式。顾家是武将世家,顾老将军镇守北疆多年,去年才回的京。这身衣服上的暗纹是银线绣的云雁,只有顾家的嫡长子能穿。
顾辞镜。
沈见山在脑子里对上了这个名字。他没见过顾辞镜本人,但听说过——顾家嫡长子,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立了战功,二十二岁已经是正三品的昭武将军。朝野上下都说他"冷",说他打仗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确实冷。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是骨子里的——像北疆的雪,你离得近了才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鱼吃不坏的。"沈见山说。
顾辞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的目光从沈见山脸上移开,落在池子里的锦鲤上。鱼群还在抢食,水花溅得很高。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沈家二公子。"顾辞镜说。
"顾将军。"沈见山微微颔首。
然后又是沉默。
太液池边的风比别处大一些,吹得海棠花瓣扑簌簌地往下掉。有一片落在顾辞镜的肩头上,他没有拍掉。沈见山看见了,但他没说。
"你不喜欢那边?"顾辞镜问。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含凉殿的方向。那边隐约还能听见行酒令的声音。
"太吵了。"沈见山说。
顾辞镜"嗯"了一声。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他只是说:"我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又稳又慢,一步一步地远了。
沈见山看着他的背影。顾辞镜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像是想好了才迈出去的,没有半点犹豫。玄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落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池子里的鱼。
水面上的倒影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只剩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沈见山把手撑在石栏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水波晃来晃去,把他的脸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他想起顾辞镜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见过很多次,但又像是第一次见。沈见山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他记住了。
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一些,把池面上的花瓣全吹散了。沈见山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袖口上刚才溅到的水珠。他转身往含凉殿走,路过顾辞镜刚才站过的地方时,脚步停了半息。
地上有一片海棠花瓣,被踩碎了,汁液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留下一点很淡的红色。
他迈过去了。
赏花宴散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了。各家府里的马车在宫门外排了一长串,车夫们坐在前头打盹,被管事的一一叫醒。
沈见山坐的是沈家的青帷车,帘子半挂着,能看见外面的宫道。他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顾将军的马车呢?"
"走了有一会儿了,玄色的车,走得很快。"
沈见山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花被风吹着滚过石板路。顾家的马车确实不在了。
他靠回去,重新闭上眼。
车轱辘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见山脑子里浮现出顾辞镜站在他身后的样子——那个模糊的倒影,那个落在肩头的花瓣,那句"你喂了太多"。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些细节。
也许是因为顾辞镜是唯一一个没有在赏花宴上跟他寒暄的人。别人见到他,要么夸他文章写得好,要么问翰林院忙不忙,要么拐弯抹角地打听沈家的意思。顾辞镜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你喂了太多",然后说了一句"我也是",然后就走了。
沈见山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但他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他是沈家的次子,他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好了——入翰林,升迁,娶妻,生子,走一条所有人都替他铺好的路。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一个只说过三句话的人有没有意思。
车到了沈府门口,他下了车,径直往书房走。
管家跟在后面说:"二公子,老夫人问您赏花宴上可还顺心?"
"顺心。"沈见山说。
"可要传饭?"
"一会儿吧。"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没看完的《水经注》,他用镇纸压好,拿起笔,蘸了墨,却半天没落下。
窗外有鸟在叫。春天的鸟叫得特别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沈见山听着那些声音,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团。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笔,在墨团旁边写了一个字——
顾。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另一张纸,重新铺好,把那个"顾"字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