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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汗 六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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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入了伏。
天热得不像话。白天太阳晒在青石板上,能烫得人跳脚。到了晚上也不凉快,热气从地面往上返,像整个城都扣在一个大蒸笼里。
沈见山的书房朝西,下午被太阳晒了一整面墙,到了晚上墙还在往外散余热。他坐在书案前批文书,汗从额角一直淌到下巴,洇湿了衣领。他拿湘妃竹扇子扇了半天,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越扇越闷。
管家来送了两次冰,放在屋角的铜盆里。冰化了大半,水面上漂着几片薄荷叶,凉气倒是有一点,但杯水车薪。
申时末,顾辞镜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见山正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夏布单衣,领口敞着,头发散了一半,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他抬头看见顾辞镜,愣了一下。
顾辞镜今天穿得更少——一件灰色的无袖短衫,胳膊完全露在外面,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薄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额头上也有一层汗,鬓角湿了一绺。
"这么热你还来?"沈见山问。
"不热。"顾辞镜说。
他走到书案前,把布包放下,打开——里面包着几块冰,用厚布裹了好几层,还没化完。他把冰倒进铜盆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几片新鲜的薄荷叶。
"军中带的。"他说着把薄荷叶丢进铜盆里。
凉气一下子浓了一些。沈见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从喉咙到胸腔都凉了一点。
"你从军中带冰过来?"他问。
"嗯。营里冰窖大,用不完。"
顾辞镜在他对面坐下。他的无袖短衫领口也敞着,锁骨上方那片皮肤被晒成了浅麦色,跟沈见山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沈见山看着他抹汗的手。顾辞镜的手臂很结实,肱二头肌的线条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也在出汗。"沈见山说。
"废话。"
"你平时不是不怎么出汗吗?"
"那是冬天。"顾辞镜说,"夏天谁不出汗。"
他说着又抬手抹了一把脖子。汗从他的下颌滑下来,顺着脖子的线条往下淌,消失在领口里面。沈见山看着那滴汗,看着它滑过顾辞镜的喉结、锁骨、然后消失在衣领里。
他移开目光。
"你领口湿了。"他说。
顾辞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确实湿了一片,灰色的布料被汗浸成了深色,贴在皮肤上。
"没事。"他说。
沈见山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拿出一件干净的夏布单衣。
"换一件。"他把衣服递给顾辞镜。
顾辞镜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你让我在这儿换?"
"书房没人。"
顾辞镜站起来,背过身去,把无袖短衫脱了。沈见山看见他的后背——宽肩窄腰,肩胛骨的线条像两片翅膀,脊椎骨在皮肤下面凹出一道浅浅的沟,一直延伸到腰际。他的后背上也全是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沈见山看着那道脊椎骨的沟,看着汗珠顺着沟往下滑。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拿起湘妃竹扇子,用力扇了两下。
顾辞镜换好衣服,转过身来。他穿了沈见山的单衣,灰蓝色的,比他自己的小了一号,绷在肩膀和手臂上,显得更紧实了。领口还是敞着的,但布料是干的,不贴皮肤。
"你这件也小了。"顾辞镜说。
"将就穿。"
两个人重新坐下。铜盆里的冰化得更快了,凉气弥漫开来,书房里的温度终于降了一点。沈见山重新拿起笔批文书,顾辞镜坐在旁边看他写。
写了一会儿,沈见山觉得额角又有汗淌下来了。他抬手去擦,但手刚碰到额头,顾辞镜的手就伸过来了。
"别动。"顾辞镜说。
他的手指碰到了沈见山的额头。不是碰一下就走——是用拇指指腹从沈见山的眉心往旁边抹了一下,把那层汗擦掉了。然后他的手指顺着沈见山的太阳穴往下滑,擦过鬓角,擦过耳廓,最后停在下巴上,把滴到下巴的汗也擦了。
整个过程很慢。顾辞镜的手指从沈见山的额头上一路滑下来,指腹蹭过皮肤,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痒痒的。
沈见山的呼吸停了一瞬。
"擦完了。"顾辞镜收回手。
沈见山低头继续批文书。但他的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你手抖了。"顾辞镜说。
"热的。"
"嗯。"
顾辞镜没再逗他。他坐在旁边,拿起那把湘妃竹扇子,帮沈见山扇风。扇面摇起来有竹子特有的清香,风是凉的,从沈见山的侧脸吹过去,把他散在耳侧的头发吹得晃来晃去。
沈见山感觉到风里有顾辞镜的味道——皂角、檀木、还有一点汗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但就是顾辞镜的味道。
他批完一份文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扇累了。"他说。
"不累。"
"给我吧。"
沈见山拿过扇子,反过来给顾辞镜扇了一下。风不大,但顾辞镜愣了一下。
"礼尚往来。"沈见山说。
他又扇了一下。顾辞镜看着他,眼睛里有铜盆里薄荷叶的影子,绿莹莹的。
"沈见山。"顾辞镜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特别好看。"
沈见山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哪天不好看?"
"都好看。今天更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在出汗。"顾辞镜说,"出汗的时候你不像平时那么端着。"
沈见山放下扇子。他看着顾辞镜,顾辞镜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书案,但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
"你也是。"沈见山说。
"我也是什么?"
"不像平时那么端着。"
顾辞镜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明显——眼睛弯了,嘴角翘了,露出一点牙齿。他笑起来的样子在灯光下特别亮,像铜盆里那些薄荷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那我们扯平了。"他说。
沈见山也笑了。很轻的一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书。顾辞镜继续帮他扇风。铜盆里的冰化完了,薄荷叶沉在盆底,凉气散得差不多了。但书房里的温度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高了——不是因为冰,是因为两个人的距离比冰更暖。